周遭世界、沉浸、敞开与真理——阿甘本对海德格尔人与动物关系的辩证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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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读阿甘本,在这篇解读中我将会说明阿甘本这本书没什么新东西,但他有效地将海德格尔的学说拼接了起来,同时我将尝试指明这本书与《存在与时间》之间的内在关联。
在德里达谈论海德格尔的“精神”概念的《论精神》的第三章中,德里达解释了现成存在(Vorhandensein)与此在(Dasein)。在德里达的区分中,像石头一样的现成存在是无法对自己的存在有所操心的,但是此在则可以对自己的存在有所操心,甚至更为确切的说,我们不能拟人的说现成存在对它的存在是无所谓的,因为石头根本既不是无所谓也不是有所谓。但德里达在这里指出了这么一个问题,即海德格尔“没有根据这些范畴来考虑那属于动物的东西。无疑他这样做时会有若干困难”。
德里达很早就意识到了海德格尔论述当中的动物问题,不过确实海德格尔说过不少区分动物与人的话,像是“猴子具有抓握的器官,但人才有‘手’”,像是“石头是无世界的,动物是缺乏世界的,而人是筑造世界的”,我们可以看出海德格尔试图在人与动物之间做出区分,包括一些海德格尔的解释者也会认为海德格尔力求在人与动物之间做出区分,就比如Volpi在他的Being and Time: A “Translation” of Nicomachean Ethics?当中就认为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当中就利用此在的“去存在”的实践、道德机制“批判了人与自然、主体与客体、意识与世界这些形而上学区分的不彻底性”,这种区分的不彻底也可以包括人与动物的区分。不过在《存在与时间》当中海德格尔貌似并没有过多的直接去谈人与动物的问题,阿甘本认为也仅仅有一段内容:
“生命自有其存在方式,但本质上只有在此在中才能通达它。生命的存在论是通过褫夺性的解释来进行的,这种存在论所规定的是:如果有某种仅只还有生命的东西能够存在,那它一定会是什么东西。生命既不是纯粹的现成存在,但也不是此在,另一方面,把此在看作(在存在论上未经规定的)生命和任何别的什么东西,绝不能使此在在存在论上得到规定。”(99年版《存在与时间》58-59页)
在这一段中其实能够很明显看出此在相对于所谓“生命”的优先性,而且在这里也暗示着海德格尔对把人看作是理性动物这类命题的不满(事实早在1923年的讲座中海德格尔确实回顾并且试图取代人作为理性动物的命题),因为“把此在看作生命和任何别的什么东西,绝不能使此在在存在论上得到规定”。
抛开《存在与时间》,其实1929-1930年间海德格尔论述了更多关于人与动物的话题,这些内容都被放在了全集29-30卷,也便是《形而上学的基本概念》之中,阿甘本的这本《敞开》其实可以说有一半内容就是《形而上学的基本概念》的读后感,而我个人认为阿甘本其实辩证地表达了海德格尔的论述,这种辩证关系主要分成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动物与人的相似性,第二是动物与人的区分,第三则是动物与人的内在统一。
阿甘本论述人与动物的相似性的关键词就是生态圈-周遭世界(Umwelt),阿甘本利用尤克斯考尔的生态圈概念说明了此在与动物的相似之处,即无论是此在还是动物,他们都生活在一定的生态圈之中,生态圈(Umwelt)与环境(Umgebung)不同:
“环境是我们看到生物运动的客观空间,而生态圈是由一系列他所谓的‘有意义的载体’或‘标记’的元素所组成,只有这些东西才是动物感兴趣的东西”
从这段描述中可以看出,就动物而言,环境(Umgebung)与生态圈(Umwelt)中的存在并不相同,如果我们回到《存在与时间》就会发现,两者大致等同于现成在手存在(Vorhandensein)与上手存在(Zuhandensein)。如果依照这样的解释方式,我们就可以说动物的生态圈当中同样也可以有所谓的“上手存在”,这样来看,动物貌似与此在具有相似性。
虽然动物与此在貌似在生态圈(Umwelt)意义上具有相似性,但是海德格尔认为“动物只能在一个环境,而不是在一个世界中行为”(此处海德格尔所说的环境应该是生态圈意义上的环境,而世界则是超出了生态圈意义上的世界。)从这里我们要转入到阿甘本说明动物与人的区别在哪里,而这个阶段的关键词就是“沉浸关系”(Benommenheit)与“敞开”。即动物在根本上完全陷入(eingenommen,阿甘本这里特别提醒“陷入”与“沉浸”的联系,都可以回溯到动词nehemen)到了它自己的“去抑因子”(das Enthemmende,即尤克斯考尔的“意义的载体”)中,动物不能真正行动或在它的关系中表现自己。
当动物陷入到自己的去抑因子之中去的时候,动物其实也就是抑制了自己将某物领会为某物的基本能力,海德格尔是这么说动物的:“动物的沉浸意味着,将某物领会为某物的基本能力遭到了抑制。结果,由于抑制意味着被某物所占据,动物的沉浸成为一种特殊的存在方式的特点,在这种方式中,动物自己与其他东西发生关联,却抑制了动物表现自己并将其他东西像这样关联起来,作为当下上手的某物、作为一种存在物的可能性——或者我们可以说,这种可能性从动物身上被拿走了。”(247,original360)
在这段话中,值得关注的一点是动物的领会能力被抑制了,并且可以说对动物而言,存在物不再以当下上手(Zuhanden)的方式与动物发生关联,那么其实海德格尔也就是在说,存在物是以现成在手(Vorhanden)的方式向动物显现,上手物往往是在一个整体的背景中被规定,而在手物则没有,所以对动物而言,与动物发生关系的存在物中断了自己与整体之间的联系,成了一个孤立的存在物。
但是我们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动物并非是完全意义上的与存在物隔绝,阿甘本认为存在物在一定意义上是“敞开(offen),但不被揭示(offenbar)。”(66)这是什么意思呢?其实也很好理解,假如存在物相对于动物而言是未敞开的,那么两者也说不上联系,甚至也无所谓什么“生态圈”与“去抑因子”,恰恰是存在物对动物显示出了一定的意义,或者说动物把握了存在物的一定意义,如此而言,他们二者才能发生联系,但是动物的问题是,存在物可能拥有的诸多意义在此时被现成在手化了,或者说让某种意义被固定化了,这样,存在物相对于动物的可能性就被锁闭了,相反而言,动物也其实被这一种对存在物的解释占有了,即动物被现成在手化了,甚至我们可以说动物被物化了,其实这一段内容与《存在与时间》当中此在的沉沦状态(沉沦的四个存在方式,引诱·、安定·、异化、自拘)有相通之处,不过这里我们先不谈。
谈到动物也并未是完全与物隔绝,或者说动物其实也是敞开的时候。我们也来到了另一个关键词,即“敞开”。阿甘本提到海德格尔的“敞开”概念来自于里尔克,但是两者对“敞开”的阐释是完全不同的,与里尔克不同,如果敞开被视为无敝(aletheia),即对存在遮蔽的去蔽,那么海德格尔认为只有人的“根本性的凝视,才能看到敞开,命名了存在物无敝状况的敞开”(69)。
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个尴尬的情况,即我们前面刚说动物在一定程度是敞开的,但海德格尔又说动物是未敞开的,这里岂不是出现了矛盾。阿甘本在这里也说,“海德格尔在这里似乎在对立的两极之间摇摆不定”。(71)
但其实这个冲突按我们上面所说的存在物与动物之间的关系还是好理解的,存在物肯定是向动物敞开了的,否则动物也无法与具有意义的去抑因子发生联系,但是动物沉浸在了去抑因子之中,由此锁闭了其存在物的可能性,这么而言就是非敞开的,甚至当动物在锁闭中的时候,存在物本身的敞开与否已经不能够再被追问了,因为对动物而言,存在物本身就已经不显现了,也无所谓遮蔽与去蔽了。
接下来在阿甘本的介绍中,其实也说明了海德格尔对动物沉浸状态的游移不定的态度,海德格尔一会儿说动物的贫乏世界是一种给无可比拟的财富,人类世界对此一无所知。一会儿又说动物的贫乏世界体现了内在于动物性本身的问题。不过最后还是说明作为动物本质的“沉浸”“是一个适当的背景,可以由此来区分人的本质。”(272-273,395-396)
接下来阿甘本就开始通过沉浸(动物)与无聊(人)的对比,说明人与动物的内在统一了,这一阶段的关键词是一个看似不太相关的词,即“真理”。不过我们先从“无聊”开始说起,无聊有两个结构要素,第一个就是在无聊时,此在被移交给拒绝它自己的某物,就好像动物一样,在其沉浸中,在某种未被揭示的东西中敞露(hinausgestzt),这里就是之前的意思,虽然此在(动物)被锁闭在了某一种可能性中,从而物化也好异化也罢,最终存在物还是向此在显露出来,否则此在(动物)根本连那个一个可能性都抓不住。这里其实不说无聊,拿《存在与时间》当中沉沦的此在也是一样,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海德格尔把Dasein的日常中的平均状态并不称作“无”,而是某种“积极的现象特征”的原因之一。
而无聊的第二个要素也是人类有别于动物的关键点,即“悬置”。人类和动物不同,人类可以悬置那个将其锁闭于其中的对物的唯一可能性的沉浸,从而发现存在物的可能性本身,其实也就是发现此在的可能性本身。不过在这里阿甘本做了一个精妙的解释,即人类能做出悬置的前提是动物式的沉浸,即如果不是此在先锁闭在某一种物的可能性之中,或者没有所谓动物的沉浸状态的话,悬置也不可能发发生。所以阿甘本说:
“活生生的人的此在生成,并不会开启一个更深入、更宽阔、更明亮的空间,这个世界式通过超过动物环境获得的,这个世界与动物没有关系,相反,它只能通过悬置和闲置动物与其去抑因子的关系来获得”(83)
其实到这里明眼人也都看的出来了,阿甘本是在用海德格尔的真理观来解释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所以阿甘本会引用海德格尔巴门尼德讲座中的观点,即相对相对于无蔽(Unverborgenheit),遮蔽(Verborgenheit)更为原初,遮蔽意味着动物的非敞开(其实也意味着存在物还是敞开),人意味着无蔽,而遮蔽支配着无敝。
后面阿甘本引用《艺术作品的本源》当中“世界”与“大地”的争执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要我们知道遮蔽同时是一种敞开,而无敝又以遮蔽为前提,那么我们就能够理解世界与大地之间的冲突与互相渗透了,至于其中关于政治思想的部分我也没心思解读。
最后做下总结,其实阿甘本这本书从某种角度来说没什么新东西,他其实做了一个拼接工作,即将动物与人的区分与海德格尔的真理论结合在了一起,最终也说明为什么人会带着兽的面具,因为两者就是互相渗透的。不过我这篇解读试图突出的是阿甘本这本书里另一个隐藏的向度,即《存在与时间》当中此在的沉沦状态与本真状态之间的区分,此在的沉沦状态在我看来可能对应的是动物,而本真状态对应的就是与动物相对的此在,为此我才特别使用了用具·、以及又用具而可能引发的沉沦状态来进行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