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陌生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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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20年代的北京城,是一座「宏伟壮丽」的舞台:巨大的城墙、纵横交错的大道、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胡同及大院、被赋予新社会功能的机关大学工厂等等现代建筑,这些构了新型的「北京城」。这些新的旧的建筑及各式社会机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北京城」的生活节奏和发展,滋长着各式各样的反差,容纳着迥异的生产模式、社会活动在新旧模式中不断地磨合......
在这个大舞台上,军阀、官员、学生、警察、车夫、工人、掌柜、司机、银行家、政客......形形色色的人纷纷登场退场再上场、活跃其间。而「人力车夫」则是北京城里「最普通且最容易接触」的对象,诗人、小说家、记者、社会学家、革命者都热衷于讨论人力车夫与其艰辛的生活。人力车夫们,则凭借着他们对这座城市敏感的直觉,在历史大潮中,成为其参与者,亦是永恒的见证者......

陌生的舶来品
人力车又称「洋车」、「黄包车」,是19世纪60年代末期,日本人发明的一种用人力拖拉的双轮客运工具 。这项发明将低资金投入、低技术门槛和大量个人出行需求结合在一起,成为亚洲各大城市的一道风景线。自1873年,法国人米粒从日本购入并在上海批量出租;人力车,这一陌生的舶来品很快就在中国各大城市迅速走红。
由于北京城的大(内外城总占地面积超过50平方千米)、复杂天气下坎坷的路况(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以及当时部分人的出行需求(他们的身份地位要求更快更体面的出行方式),使得人力车在20世纪初的北京城,蓬勃发展。据统计1924年,北京市人力车夫总数多达七万人次。从这个角度上看,人力车已经不单是方便的代步工具,提升了市内交通的速度;更成为当时北京城的城市设施,提高了城市交通的现代化程度。

陌生又无奈的栖身之处
据社会学家李景汉估计:当时「北京城的16至50岁男性中,每六人中就有一名车夫。人力车夫以及他们的家眷占了北京将近20%的人口」。这些人力车夫从前的身份,有的是农民(占总数近1/4的比例),有的是旗人(社会的变迁,使得旗人原赖以生存的地位关系及粮饷不复存在,不少旗人公子沦为车夫),有的是警察(白天当警察,夜晚做车夫),有的是失业的工匠学徒、没了本钱的小贩......甚至还有前清的秀才举人、落魄的教员们以及一部分女扮男装的车夫.....
在那个变化不定的社会,「人力车」为农村移民、城市贫民、落魄市民,递上一根谋生的救命稻草。这些失业的人们无论有没有技能,莫不是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将「人力车夫」,这个陌生又无奈的行当,当做是他们的栖身之处。当然复杂的人员结构,使得人力车夫阶层有着多样性和不稳定性,也使得人力车夫落入「陌生的」世界......

陌生的社会、陌生的世界
在正常的稳定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特别是交易关系,需要建立在有中间人、保证人或至少要认识交易双方的社会文化中,有秩序地进行。但人力车夫们面对的,则是一个充斥着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社会:拥挤且相对开放的大杂院、流动性强但市场力量非常弱的车行、随时可能反口的乘客、当街谋生的不可预测性、与之矛盾特别尖锐的警察们......在这个毫无秩序可言却总被迫加入竞争的行当中,人力车夫们深谙持强凌弱或以柔克刚的道理,在竞争中与同行们抱团合作,在这个陌生的社会、陌生的世界中,寻找栖身之处!

《北京的人力车夫》是美国狄金森学院查尔斯·A.德纳政治学教授、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史谦德在20世纪80年代写的一本书。书中透过「人力车夫」这个混乱年代的象征,切入20世纪20年代的北京城,分析北京城以及北京市民们对社会和政治变革的种种反应。在此间,我们不难发现,这是一个被新旧两种制度所压挤所牵制的社会、一个不断被颠覆不断被拉动的社会、一个充斥着「陌生人」的社会、陌生的世界。在这座城市、这个社会生存的市民们,无论是人力车夫、警察,还是政治家、银行家、商人、工人、学生,大家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寻求发展......作者以「事外人」的上帝视角,观察这座城市所发生的一切,然后将其价值观认知下的这幅「二十世纪初期中国城市社会的群像图」绘下。
如本丛书序中,刘东先生所说:「我们不仅必须放眼海外去认识世界,还必须放眼海外来重新认识中国」。而作为「跳出自身、借别人的眼光获取自知之明,然后透过强烈的反差反观自身」的跳板,《北京的人力车夫》是一个非常好的「反观自身」的镜子。透过这面清晰的镜子(作者写作时参考了231本参考文献及书籍,包括当时的报纸、名人传记、小说,及警务规则、中国歌谣等资料),我们很容易看到20世纪20年代的北京城、这个陌生的世界是如何运转、又是如何被其他城市的文化、科技技术的革新、军阀派系纠纷、工会运动等外在因素所影响,然后上演着北京城的生命力。当然,看镜子的时候,我们还需要带着审判性的目光,判别这是一面怎样的镜子(哈哈镜还是试装镜?)、判断镜子所摆放的位置及角度(直立摆放?斜着摆放?平视摆放?还是摆放在高处?),以及我们自己所站立的位置及角度(远近高低各不同);然后再好好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