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郭晋稀:我写《声类疏证》的前前后后
钱大昕《声类》四卷,咸丰间,伍崇曜重梓时,以为钱氏《养新录》有李登《声类》一条:“固与此书义类迥殊,体用各判,不知何以定袭其名也。”是伍氏虽刊刻此书,并不知钱氏命其书为《声类》的缘由,当然更不明著述的体例了。
我从钱氏《声类》又想到戴震的《转语二十章》序,不仅体例分明,而且论述清楚,段玉裁、孔广森既一代朴学大师,又皆亲身受业于戴氏,对古韵分部更卓然有贡献,皆疑《转语》一书,未成或未见。太炎先生见段、孔二氏犹有此言,无怪乎其作《新方言序》也以为《转语》“书轶不传,后昆莫能继其志”。
先师曾运乾先生,公元二十年代后期,主讲东北大学,其所撰《古声韵学讲义》云:“实则戴氏《声类表》,即其《转语二十章》也。”此言虽简略,固摘其表之第四以见例,惟于此未即载戴氏之“二十章”而已。然而书后又有《声类表》一节,其言“声转”,有其本人之《四气图》、邵子《经世正音》、戴氏《声类表》、劳乃宣之《等韵一得》,于戴氏之二十章标举明白矣。运乾师后,又有曾广源作《戴东原转语释补》,我虽然没有见其书,即承先生之说大抵可知也。
经过曾氏讲义指明,讲义又由东北大学、中山大学、湖南大学三次刊印,《转语》有无成书,应该豁然明白。为什么今人还相信相疑?其一在于孔誧伯刻《声类表》以戴氏《答段若膺论韵》弁卷首,其次在于段氏作《声类表序》,二人皆误以戴氏此表论古韵分部,不以此表论声转也。第三,章太炎作《新方言序》遂径以为“书轶不传”。段氏及孔誧伯之犹子孔广森,并太炎先生皆百代大师,既不以《声类表》为《转语表》,自然后人于两曾氏之说,皆相信相疑了。
本来,戴氏此表,既以二十部为基础,而后以三十六字母归纳为二十类,配合于下,说它是韵部表,也是可以的。但是戴氏本人並不把它叫“韵部表”,而名之为《声类表》者,其用意很明白,他是要将此表作为声纽互转之用。清人专研古韵分部者多,故多言韵转;探求声类者少,故鲜言声转。惟钱大昕不然,独精古声,又谈声转。其谈声转的著作,命名《声类》,犹戴氏此表不以古韵表命名,而以《声类表》命名也。如果我们理解到钱大昕《声类》专谈声转,也就会理解到戴氏的《声类表》就是他的《转语二十章》了。段氏等人所以不明《声类表》即《转语二十章》,犹之伍崇曜重梓《声类》不明何以定袭《声类》之名也。
人们或许要问:“戴氏既以《声类表》为《转语二十章》,又何需表以韵部为其基础邪?”我以为此即戴氏所以为清儒之首,尤其为声韵学家之最耳。钱氏虽深知故训有声类的正转和变转,并不知声类的正变转仍以韵部为其基础。戴氏不然,既知声有同位与位同转,而且认为声转又以韵移为其关键。不过戴氏著书,引而不发,将其二十五部按声类竖分二十章,以为转语纲目,并作序以明之,未及将其序冠于表首,读表者不能深察,反以为《转语二十章》未成或失传也。
我的《声类疏证》,虽然大量补充例证,校正讹脱;但更重要的,又依戴氏声转之意,补充疏释声转与韵转的关系,合为一书,以发明钱氏之所未备。本来我再想作一部《声类表疏证》,然而年已老迈,恐未必能竟其全功。
六十年代初,我承中华书局之约,整理曾运乾先生的《声韵学论文集》,于今三十多年了,虽然已经排印,却尚未出书。其间原委,我是有责任的。湖南教育出版社《积微居友朋书札》载马宗霍师与遇夫师书云:
郭生书已到,自谓昔有议孔丘而诽孟轲者,谤一宁人不足为病。此真豪杰之士,昌黎所谓信道笃而自知明者。吾辈望尘莫及,但有惭沮。举世碌碌,何幸遘此。郭生尝从公与弟游,得此护法,吾道益尊,不亦大快事邪?
予少承曾、杨及诸师奖掖,忘其所以,因而世人诟病随之。五十年代末,尝以曾氏《音韵学讲义》寄中国科学院,回函不能全部刊印。乃牢骚满腹,书札往来,出言过当,容或有之。杨伯峻、王显两先生颇知底里,函相劝戒;伯峻兄并劝改由它处出版。予虽函中华趙诚,索还原稿,赵谓先有合同,不肯退稿。以今言之,不守信约,在彼不在我也。尝思曾氏著述,主要部分早已发表,国内外学术界已稔知之,虽同时如黄季刚先生,亦甚钦佩(见北师大《训诂研究》中陆宗达《我所见的黄季刚先生》)。我之所以撰《声类疏证》,既欲以发钱氏戴氏之幽光,亦所以扬曾氏之遗说而已。
《声类疏证》既已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发行,书的“前言”,对书的内容和发凡起例,已有介绍,前贤不可复作,曾氏墓木亦已成围,平生往来朋从又多已凋谢,无从请益,不胜呜咽。幸海内贤达,不吝指正,加以教导。
公元1995年10月于剪韭轩
按:《音韵学论文集》,已更名为《音韵学讲义》于1996年由中华书局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