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迷的“红宝书”
安德烈·塔科夫斯基的每一部电影都像是一篇篇长诗,具有朦胧的美感与缥缈的诗意,而导演本人著写的《雕刻时光》就是进入这些电影、理解这些长诗的钥匙。这部著作既是导演本人对其电影所撰写的说明书,也是关于其创作理念与电影美学的阐释与宣示。
塔科夫斯基是每一帧画面如每一句诗歌的电影诗人,是将诗歌、文学、宗教、哲学元素精妙运用于电影的电影艺术家,也是创造独特电影美学与电影流派的电影理论家。在《雕刻时光》中,导演与所有人袒裎相见,将电影创作过程中的点点滴滴真诚地分享给每一个热爱电影的人,既有微小的创作体会,又有宏大的理论建构。
正如塔科夫斯基在本书中所言,“电影创作工作的实质是什么?一定程度上可以界定为雕刻时光。就好比雕刻家面对一块大理石,成品的样子了然于心,然后一点点剔除所有多余部分,电影人同样从包含海量生活事实的时间巨块中剔除所有不需要的部分,只留下能成为电影要素的部分,只留下能清晰描述电影形象的部分。这一剔除动作中蕴含着艺术的选拔,艺术选拔在任何一门艺术中都占有一席之地。”“导演只有具备了看待事物的独特观点,成为某种哲学家时,才能成为艺术家,他的电影也才能成为艺术。”塔科夫斯基将电影创作视为雕刻时光,视为艺术选拔,去粗取精,澄沙汰砾,最终使其电影成为一个个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这部著作不仅是电影工作者的“红宝书”,对于普通影迷,也是观赏电影的参考书,至少,它可以提高我们对于电影的鉴别力和审美观。
塔科夫斯基在这部著作中有太多的精辟论述,如杨德昌在其作品《一一》中留下的经典台词“电影发明之后,让人类的生命至少延续了三倍”,在这本书中已有类似论述,“我认为,人们去电影院通常是因为时间:为了失去或错过的时光,为了不曾拥有的时光。人们为了生活经验去看电影,因为电影有一点是其他艺术不能比的:它能够开阔、丰富、浓缩人的实际经验。不仅仅是丰富,而且是延长,可以说是显著延长。”
还有还有更多的论述“心有戚戚焉”,一语中的,击中了我的心坎,忍不住摘抄下来:
一、科学思维中的理解,是大脑逻辑层面的认同,好比论证某个定理的智力行为。文艺形象中的理解,是在感性的有时甚至超越感性的层面上,对诗意思维的美的领悟。
二、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一大令人悲哀的事情就是,彻底摧毁人类意识中关于美好的一切。
三、都说电影是一门综合艺术,它基于多种相近艺术的共同参与,如戏剧、散文、表演、美术、音乐等等。然而事实上,这些艺术形式的“共同参与”对电影而言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打击,能够再瞬间化作折中主义的混乱,至多也不过是一种虚假的和谐,在其中找不到电影真正的灵魂,因为它在这一刻已经死去。应当彻底弄清楚,既然电影是一门艺术那么就不可能是其他艺术门类的简单混合,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我们才能回答关于电影艺术的所谓综合特质的问题。影像不是文学思维与绘画技艺的混合产物,那样只会产生或苍白空洞或辞藻矫饰的折中主义。因此,电影中时间的运动与组织法则不能用戏剧时间法则代替。
四、我认为理想的电影是纪实:不是拍摄手法,而是重新建构和追述生活的方式。
五、艺术不存在记录性与客观性。艺术中,客观也是一种主观,因为这是作者一个人的客观。哪怕他剪辑的是新闻资料片。
六、不要致力于把理念传递给观众——这不体面也无意义。向观众展示生活吧,他自己会评价、欣赏。
七、不去刻意取悦观众,但同时又惴惴不安地期待观众会接受并喜爱自己的电影,这两者并不矛盾。从这种兼容性中我看到了艺术家和观众的关系的实质。
八、每当我听到“人民看不懂”的说法,就会极为愤懑。这是什么意思?谁有权利代表人民,代表大多数人?谁能知道人民能看懂什么,又看不懂什么?他们需要什么,又不需要什么?抑或有人曾经对这个所谓的人民群体作过公正的调查,了解其真实的兴趣、想法、愿望吗——就像知道他们如何失望一样?我自己就是人民的一分子,曾和同胞共同生活在这个国家,共度岁月,观察和思考同样的生命进程即使我现在身在西方,依然是自己人民的儿子。我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并且希望能够表达源自本民族文化与历史传统的深度!
九、对观众的态度,既不用讨好,也不用献媚。对观众或交流对象最大的尊重,是确信他不比你蠢。
假如一味取悦观众,对其品味不加批判地接受,反倒意味着不尊重他们,意味着我们不过是想赚观众的钞票,观众并没有被崇高的艺术形象所感染,艺术家却学会了怎样保证收入。其结果是,观众将一如既往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正确永远都是相对的。如果不去培养观众的品鉴能力就意味着我们对他们的完全的漠视。
十、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就警告过人们提防视他人幸福为己任的“宗教大法官”。我们已经成为以下事实的见证者:阶级或者某个群体利益的主张、对人类利益和“普世福祉”的诉求与注定疏离于社会的个人利益形成鲜明的矛盾,而前者获得了借“历史必然性”“客观”而“科学”的论证,开始从本体论层面上被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