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现代视角下的中国文化读本

许纪霖先生主编的《中国现代化历程》已成绝响，从这本书来说，许先生确实是八十年代的文化人。今天人们常常怀念八十年代，但那一代人中，仍然活跃在当下，或许也只有许纪霖先生了。

就中国历史文化而言，我认为影响最大的是两个许先生：一位是许倬云先生，一位是许纪霖先生。两位许先生，一个在海外，一个在国内，一老一少，但他们在思想上心灵相通，既有现代眼光，又富于家国情怀。与许倬云先生一样，许纪霖先生著述也极为丰富，尤其是为社会大众写作了许多通识性的历史文化读本。

《脉动中国》一书应该算是许先生的讲课教案，作为课程，许先生已经讲了将近二十年，很多内容轻车熟路，深入浅出。与他的大部头作品《家国天下》等相比，本书内容上要广一些，但更加简练，可能是口语化的缘故，本书阅读起来非常轻松，可以一目十行快速阅读。但如果仔细看看，很多细节处仍然充满干货，尤其是作者还像给学生留作业一样，在书中留下许多开放性的“思考题”和阅读链接。

在某种意义上，这本书算得上是许先生一生从事历史文化教育研究的思想精华，有很多常识性的知识点，这对普通大众读者来说是非常及时和到位的。就书的内容来说，与许倬云先生最近两年出版的《说中国》和《中国文化的精神》比较接近，如果能对照阅读，或许能发现两位许先生的相同与不同之处。

读这本书，也让我想起葛剑雄的《不变与万变》，相比之下，我认为许先生这本书更真诚一些。《不变与万变》的书腰上印着一句话：“中国历史的血脉精神。”这句话其实放在本书的书腰上更为合适。

我一直认为，比起当下很多历史学教授来，许先生也更像个真正的现代知识分子和中国传统文人。

许先生说：要明白一个思想家的学说，最好先了解他的生平。

许先生在书中讲了两个小故事：

有一次，孔子在周游列国、推广自己的学说时，碰上了厄运。他与他的弟子们在一个地方被人团团包围，那些人还要杀孔子。弟子们非常着急，孔子却神态自若地弹琴唱歌。学生子路问：“形势很危险啊，老师怎么还有如此雅兴?”孔子说：“周代的文王已经死了，他担当的文化使命如今落到我的身上，要由我来继续。假如我死了，天命就断了!放心吧，天命不会中断，那些人奈何我不得!”

子思是孔子的孙子，他不仅继承了孔子的思想，而且比他爷爷更有风骨。他当过鲁国国君鲁穆公的老师。有一次，鲁穆公问他：“大国的国君应该如何与读书人交往啊?”子思很自豪地回答：“论地位，你是君，我是臣，我不敢与你交往。但论道德，你是学生，我是先生，你不配与我交往。”鲁穆公听了大吃一惊，不敢说话。你看，儒家知识分子是很有骨气的，你有权，我有德，你代表政统，我代表道统，谁怕谁啊!

许先生讲述了很多基本的文化知识，比如现在人常常说传统，传统并不是过去和过去的事情，而是过去留给我们血脉里的东西。也就是说，传统是每个人都不能避免和摆脱的东西。传统并不是坏的，传统也并不意味着腐朽和反动，相反，中国传统文化中并不缺乏现代的和普世的人类文明。

对于现代文明，我们无论如何努力，总是摆脱不了传统视角，或者说，总免不了从一个中国人的眼光去看世界。许先生想要提醒我们的是，对此，我们既不能过于自负，也不必自卑。从文化和历史角度来说，人性自古未变——无问古今，无问西东。

中国知识分子的文化性格就是如此，既要站在世俗权力之外，又要对等地去批判世俗权力。这就是“小人儒”和“君子儒”的区别。一个“君子儒”，就是跳出自己的职业和社会角色之外，去忧心那些具有普遍意义的事情。所以孔子才说“士志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