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弹词和《再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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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是中国最优秀的弹词作品,没有之一——这是学界公认的。陈寅恪先生在《论<再生缘>》中一再强调,“再生缘实弹词体中空前之作”,“以寅恪所知,要以再生缘为弹词中第一部书也。”“弹词之作品颇多,鄙意再生缘之文最佳。”郭沫若将《再生缘》与《红楼梦》并称为“南缘北梦”。《再生缘》初问世,就“浙江一省遍相传”,《再生缘》作者陈端生死后,续书众多,还被改编成戏曲作品,流传甚广。
我最开始知道孟丽君这个人物和她的故事,是通过TVB电视剧,知道了大概情节和人物。之后看了改编的《再生缘》小说,最近才开始看《再生缘》弹词——我这个阅读顺序好像反了。我看完原汁原味的弹词《再生缘》以后,真的被惊到了,弹词《再生缘》带给我的震撼,甚至超过《红楼梦》,与之相比的是,我之前看电视剧和小说,没有什么感觉。
《再生缘》其实是一篇七言长篇叙事诗,原作者陈端生写了17卷,约60万字,这是什么概念?《红楼梦》前80回大约61万字,古白话写的。而《再生缘》是用韵文写的——也就是说,《再生缘》前17卷基本上就是60万字的七言长诗,当然,这60万字还包括少量旁白。查了一下语文课本里的长诗字数,《琵琶行》600多字,“乐府双璧”《孔雀东南飞》约1800字、《木兰诗》将近400字。课本之外我印象最深的一首长诗是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背得太痛苦了!
60万字的七言长篇叙事诗《再生缘》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呢?之前给基友讲这个故事,一开始我把书中角色名字都带上,说某某干了啥,某某又干了啥,她有点晕,后来我直接概括:就是两男追一女,没追到的怀恨在心,打击报复,然后女主和男主努力复仇的故事,女主为了逃婚离家出走,为复仇和救人女扮男装考科举,最后做了宰相。其实情节真的很俗套,没什么可说的,如果把男女主复仇成功,男主一家显贵作为结局,那么它也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后半段故事才是精华所在。男主复仇成功,姐姐做了皇后,父子二人都封了王,之后家中唯一男丁、确实有王爵需要人继承的男主被父母催婚、逼婚——这种剧情在21世纪还在上演,然而男主只想跟真命天女孟丽君结婚。
于是后面的情节矛盾就集中在女主身上了。女主已经做了高官,受皇帝青睐,她还是男主通过武举上位的座师和伯乐,这时候她想要的是独立自由的生活,她不想嫁人,给个正室王妃她也不嫁。男主和女主双方家人都在逼女主恢复身份,皇后出了一个杀招,眼看着孟丽君就要掉马了,皇帝杀出来把关键证据藏了起来,逼孟丽君恢复女儿身份,入宫为妃。孟丽君被逼得吐血。前十七卷就写到这里,作者应该是写不下去了。
捋一捋书中人物:女主孟丽君(女扮男装后叫郦君玉),男主皇甫少华。以这二人为中心,书中还写了好几个家族,比如女主亲生父母孟家,养父母康家,岳父母梁家,表妹卫家,男主的皇甫家,仇人兼岳家刘家,刘家还有外家顾家,岳家苏家——也是女主乳母家,男主的拜把兄弟熊家,还有皇帝太后一家。
我原来想一边看书一边自己画一个人物关系图,后来败给了我拙劣的办公软件技能。我又打算给每个人物写个人物简介,刚写了男女主就放弃了,真要写,我估计明年也写不完。就这样吧。
很多人都惋惜这样一个精彩的故事没有结局,所以很多女作者续写,但没有一个人秉承了陈端生那种“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不仅如此,这些续写的作者大多批判陈端生出格。最通行的梁德绳续作中,孟丽君回归家庭,男主一妻二妾N子,真正老掉牙。梁德绳不仅思想比不上陈端生,文笔也差得远。陈端生的前十七卷,基本都是七言韵文,表述、说白很少,到了梁德绳这里,大段大段的都是表述、说白,她还自曝其短,代孟丽君写了一篇长长的奏章给皇帝,那个文笔么,呵呵。梁德绳的丈夫有四个庶子一个庶女,至少有三个妾,她很为自己大妇的大度感到自豪。她在结尾借孟丽君公爹之口批判孟丽君“习成骄傲凌夫子,目无姑舅乱胡行”,她偏爱贤德的苏映雪。梁德绳续写《再生缘》是因为“二十年来未抱孙”,她丈夫那么多儿子,她要抱孙应该不困难吧,不知道是不是指她亲生儿子给她生的孙子,如果是的话,梁德绳也是够虚伪。不过一位60左右的老奶奶还能投入文学创作,她创作的故事虽然思想陈腐,故事情节还算可以,还是值得鼓励和钦佩的。
郭沫若给《再生缘》设想了一个结局:孟丽君病死,死之前见了娘家父母和皇甫少华,上表陈情,说明政治抱负,承认郦君玉就是孟丽君,并痛斥昏君。皇甫少华抗议昏君,被打入天牢,苏映雪在朝堂痛斥昏君,也被打入天牢,二人在天牢相遇。皇甫少华的把兄弟熊浩等起义胁迫皇帝,长华出面收场,释放少华、映雪。皇甫少华与苏映雪归隐,刘燕玉侍奉皇甫敬夫妇。
郭沫若设想的这个结局比梁德绳那个好太多了。说起来郭沫若研究《再生缘》还是受陈寅恪影响,大有欲与陈寅恪试比高的意思。只是当时他已经身居要职,自然是没有心力去续写《再生缘》。就研究《再生缘》来说,他设想的这个结局是他唯一超越陈寅恪的地方。
附:
【特意去翻了翻之前的笔记,回忆一下什么是弹词。教材里的概念什么的都还是比较虚的,真的读一部弹词作品以后才真正理解这个概念。
“弹词是流行于南方的用琵琶、三弦伴奏的讲唱文学形式,是清代讲唱文学中成就最高、影响最大、流传作品最多的一种。
弹词在语言上有“国音”(普通话),代表作《天雨花》《再生缘》《笔生花》;“土音”(方言),以吴语为多,代表作《义妖传》《三笑姻缘》。(“土音”弹词还有福建“评话”《榴花梦》,广东“木鱼书”《花笺记》,浙江“南词”、四川“竹琴”、绍兴“平湖调”等。) ”(袁行霈版《中国文学史》)
简单讲,弹词是一种边弹边唱的艺术形式,我理解为自带BGM甚至还有RAP的说书。弹词由说、表、唱、弹四部分组成。“说(说白),即说书人用书中角色的口吻以第一人称来对白;表(表述),即说书人以第三人称进行叙述;唱(唱句),以七言韵文为主,间或杂以三言而成十言句式;弹(弹奏),以三弦、琵琶为主来伴奏。其中说、表、唱、弹俱全者称“唱词”,仅有表、唱、弹而无说者,即纯以第三人称叙事而无代言成分的,称“文词”,“文词”宜于案头阅读,“唱词”可供演唱。而弹词的开篇仅有唱、弹,少则四句两韵,多则十几韵、几十韵不等,本用以定场,后来逐渐演变为一种独立的曲艺形式,至今“弹词开篇”仍为人们所喜爱。”(袁行霈版《中国文学史》)
讲唱文学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是有传承的,宋有陶真、鼓子词,金元有诸宫调(又称“搊弹词”)、词话,明有道情、宝卷。清代有弹词、鼓词和子弟书。在没有智能手机、电脑和网络的古代,人们消闲娱乐的方式也很不少。
弹词表演的时候不需要太大的场地,也不需要很多演员,适合内宅妇女们在家中观赏、消磨时光。所以总的来说,弹词是一种偏女性的文学形式。弹词作者也以女性居多,像《再生缘》《天雨花》、《笔生花》、《榴花梦》的作者皆为女性。弹词的一大特点是热衷于写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最后往往是大团圆结局,一夫多妻或多妾,善有善报那种,所以其实还是教你做个好人那一套,毕竟受众主要是内宅妇女嘛。弹词还有一个特点是篇幅长,这跟现在网络小说有得一比,但弹词不是按字数算钱,写弹词的作者也不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