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絮浮萍——世变中的江南心灵史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明清易代之际,江南士民为“剃发令”所激,起而抵抗。嘉定侯氏是当地名宦大族,自隆庆年间侯尧封登科入仕后,其族遂显,世代簪缨。南京失陷后,眼见事不可为,曾任明朝嘉湖参政等职,如今赋闲在乡的侯峒曾本已认命,当“剃发令”颁布后,他对友人说:“断发难耳,断头易也”,于是领导了嘉定的抵抗活动。侯峒曾之弟侯岐曾在围城期间则负起了保全家族的责任,带老母和家人乡居避兵。顺治二年(1645)8月,清军围城,城破之后,侯峒曾及其二子均死难。《易代:侯岐曾和他的亲友们》中的故事就从嘉定城破、侯家丧乱之际开始。

书中记录的都是正史中无传的平凡人物,他们位不高、名不显,不曾登上历史舞台的中央,短暂的人生就迅速湮没在易代这幕悲剧中,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在历史的洪流中微若尘埃。周绚隆运用微观史学的方法,借助日记、私人书信、回忆录和诗文作品,梳理了侯氏家族的亲友网络,将侯氏家族在国变时刻前后的价值选择和人生遭际一一还原,讲述了纷乱世事中这些平凡人物的命运,并通过对这个“忠义”家族急遽没落过程的书写,再现了明清易代之际士人仕女们的内心世界。
本书最主要的资料是《侯岐曾日记》。“家遭覆荡”后,侯岐曾闭门谢客,并于顺治三年(1646)正月初一开始记日记。至顺治四年(1647)五月,侯岐曾因牵涉藏匿陈子龙被杀,整本日记戛然而止,记录的时间不过一年有余。在日记中,侯岐曾记录了与亲友的交往。作为私人书写,日记真实记录了长兄死难后侯家的遭遇,当时的社会氛围、反清活动等等。从情感上讲,侯岐曾期待明朝光复,但他又担负着保全家族的责任,因此尽可能避祸,不敢采取实际行动。但他这种逡巡的态度不能令新政权满意,曾经在地方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这些世家大族被视为潜在的不安定因素,侯家因此被地方当局勒令籍没家产,并遭到贪官胥吏肆意勒索。其中亡国之痛固然刻骨铭心,但更令侯岐曾感到不堪的,大约是从世人尊崇的上层官僚世家沦为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对象,甚至要忍受刁仆的奚落。在承受地位落差的同时,他还要整日周旋请托,时时心惊胆战,并面对来自外界的流言蜚语。这一系列遭遇进一步加剧了他对新政权的疏离,并寄希望于明朝光复。最终,非常荒谬的是,他的死固然事涉陈子龙,但他却不是作为正犯,甚至没有出现在公文里,只是被官府顺道杀了。忍辱偷生尚且不得,乱世中人命如草芥可见一斑。

崇祯末年,乱象日著,彷佛若有所感,侯氏一门家人父子之间展开了关于生死的对话。但真到易代之际,慨然赴死者就此解脱,余下生者则深陷死生弃用的两难抉择。“谁不誓捐躯,杀身良不易”,少年诗人夏完淳是侯氏姻亲,他的这两句诗写出了许多人的内心纠结。这些服膺儒学,重视夷夏之防,强调忠君报国、取义成仁的士子不愿苟且偷生,但又不甘心轻易效死,行动的踟蹰正是和内心的彷徨互为表里。夏完淳天资聪颖,先后师从名士张溥、陈子龙,为人崇尚节义。父亲夏允彝在明亡后自杀全节,此时夏完淳不过是弱冠少年,但背负的国恨家仇,使得他只能抱持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念头,力图光复。奈何时运不济,清廷武力占据了绝对优势,这些抵抗者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夏完淳年仅十七,就义于江宁,临别之际,固然觉得“可以无愧矣”,但想到亲人,却依然肝肠寸断,“执笔心酸,对纸泪滴”。
书中花了相当篇幅讲述侯氏家族女眷们的经历。明代江南世家重视子女文化教养,因此出现了许多才女。侯氏作为名门,子侄所娶多是大家闺秀,她们熟读书史,颇富才华,在明亡之前,她们“锦帏重重,时举兰亭之会;群雌粥粥,谁逊咏絮之才”。但当易代之际,这些深处闺阁的女子们平静优渥的生活被打破,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摧残,她们不仅要承受丧亲之痛,还要惊慌逃难,甚至要被横行的兵匪欺凌。侯家的儿媳夏淑吉是夏允彝长女,工诗文,但丈夫早逝,接着在时代变乱中父亲投水死,弟弟夏完淳被杀,心灰意冷之余,在妙龄剃度出家。之后,侯家其他两个儿媳姚妫俞、龚婉琼也成为孀妇,相率遁入空门,在怅恨中了此残生。但相比其他女眷,这些出世的比丘尚属幸运。侯岐曾被捕后,家中数名女眷自尽,其他人则被抓捕的官兵掳去,蒙受惨辱。唯一可幸的是,这些才女还留下了诗文,书写下乱世中的自我命运,而那个时代更多的妇女只是无声地消失在历史深处。
从侯峒曾等人的角度出发,为节义起兵乃至殒身,并非是功利的计较,而是对自身道德原则的坚持。世人固然也认可他们的节操,甚至清政府最终也旌奖他们的忠烈,但从世俗意义而言,侯家及其亲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清廷提防和压迫之下,侯氏家道急剧衰落,但一门仍坚持遗民立场,不仕新朝。可悲的是,他们虽然还活在昨天,为前朝尽节,但当地其他人已经接受了新朝的统治,开始读书入仕。侯家最终失去了曾经的精英地位,泯然众人,在历史中失去了踪影。
全书充满了苍凉的色彩,我从侯氏一族的诗文中至今仍能感受到怆痛之深,和面对时代巨变的无能为力,他们的经历不啻为那个天崩地坼年代里一抹悲哀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