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洛斯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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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接触到Fun Home,是因为当初在备赛期间读了赵老师推荐的Norton Reader。它是这本散文集中唯一的“漫画”,也是对我影响最深的一篇——但是定义它为漫画是不准确的,它应当属于Graphic Novel。大概真正的艺术家到达了精通的境界,技艺或任何形式之间的壁垒会无限降低,以至于很难对其作品类型作出清晰的界定。
作者的文字功底很强,不到250页,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慢慢读完。因为这部作品的文学性非常高,大量的生词,我必须一边开着词典一边读。甚至让人强烈感觉到画面只是用以烘托其叙述的。同时这部作品将个人经历与众多文学著作穿插叙述,包括菲茨杰拉德、海明威、尤利西斯、麦田里的守望者、王尔德等等。尽管我现在已经全部读完,但是我想我在通读以上所有作品之前,我都没办法彻底感受这本作品的深厚内涵。
虽然读得艰难,但是这部作品让我深深着迷。我尤其喜欢它冷静又细腻地文学性分析,文学著作里的暗喻与现实生活的戏剧性浑然天成。而且在画面方面,作者会用非常精美的分镜配合冷静的叙述,而且分镜中的画面一般都是这一家人非常冷漠的日常——但是在这样看似疏离的家庭关系之下涌动的千丝万缕的纠缠,我能强烈感受到他们是如何发自内心地彼此关心,但是又压抑着一股在爆发边缘的崩溃,抓着对方的衣领大哭着“你!都是因为你!”
(之前还看过这部作品改编的音乐剧《悲喜交家》,但是那个音乐剧实在也太欢乐了,完全没有表现出这部作品叙述口吻中那股克制又平淡的悲恸、极力掩饰的思念。虽然本书叫Fun Home是一种反讽,但是音乐剧太过头了。不过不对比书本身的话,单看剧的质量还是不错的。)
但现实是,作者几乎从来没有直接表达过她的感情,可她笔力超凡——我完全都没有想过可以以这样的方式表达——以至于阅读的过程中时常让我感到自己文字运用水平的稚嫩,同时激发我强烈的写作欲望。
我印象尤为深刻的,是作者在第三章结尾写父亲去世的片段:


父亲和菲茨杰拉德都是在四十四岁去世的。Fitzgerald晚年因为Zelda重病、家中因奢靡入不敷出,只好终日酗酒昏醉,最终因为郁郁中去世。将父亲的形象与这位“迷惘的一代”作家对比,他的死只是个平静的意外,但是这份完美的平静粉饰之下是他终生的压抑与绝望。父亲与Fitzgerald,在某个混乱无助的层面,在某个向往理想的“美国梦”的层面,又是如此相似。Alison说,有时她会为了好玩,思考父亲是不是特意计算了自己死亡的年龄,因为她算出,Fitzgerald与父亲活了同样长的年份、同样的星期、F只比父亲多活了三天而已——尽管Alison看起来对父亲的死那么冷漠,但是她仍然会细细计算父亲活过的天数,绝妙的描写悲恸的方式。
伊卡洛斯
或许父亲的确是为了致敬Fitzgerald自杀的,而不是因为她的出柜,但是她竟没办法放下这与父亲最后的联系——联系。好像这是用来描写Alison与父亲之间关系的一个妥协而中性的最佳选择。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一个好父亲不会“treated his furniture like children and children like furniture”,也不会趁着度假的时候背着家人去满足自己真正的性取向需求。但是他和Alison之间的理解是无法替代的,无论是在文学方面,还是在他们都喜欢同性方面。
当Alison偶然通过父亲推荐的书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然后参加学校内的集会,结识其他同性恋朋友。他的父亲给她写了一封意味深长的信。Alison说,他在这封信里好像向她出柜了,但是好像又没有:

我不是英雄。这句话道尽了父亲这一辈子的心酸,他生活的那个年代不允许他像女儿这样自然平和地展示真实的自我,能读出他为她感到高兴,又替她担心,同时又对自己压抑痛苦感到慌乱无助。他已经没有机会选择了,家庭的责任和社会的目光沉沉压在他的肩头。或许死亡是他一生中无数次一闪而过的念头,而恰巧那天特别合适。
后来作者写道:
“Perhaps the eagerness to claim him as gay in the way I am gay, as opposed to bisexual or some other category, is just a way of keeping him to myself – a sort of inverted oedipal complex.”
饶是我自己从不曾经历过他们的生活,但是读到这里我也流泪了。女儿对父亲的感情是复杂的,她不喜欢他的死板,不喜欢他逼着自己穿裙子(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是在通过她抒发自己的feminine expression),不喜欢爱自己的家具甚于自己的孩子,不喜欢他在家庭之外乱来,但是她在寻找真实自我的过程中,成为了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理解父亲痛苦的人,也正是因为看到了他曾经历的一切无奈,她才能站在他的肩头为自己的人生作出想要的选择。她仍然有一种天然的朝向父亲的趋近,不愿割舍他们的联系,更何况他们在表面的冷漠下仍然留存着那么多关于文学、关于游泳、关于Icarian game的记忆——正如她描述这个游戏时所写的:
“It was a discomfort well worth the rare physical contact, and certainly worth the moment of perfect balance when I soared above him.”
诚然,这对父女都深切爱着对方,但是这一句话太单薄了,没办法完整描写他们的关系,也没办法让我吐露自己内心的沉重。父亲好像并没有在出柜这件事情上怎样帮助到Alison,他没有像我们的刻板印象里的戏剧场景那样,抱着女儿说“没关系”,或者坦诚地讲述自己出柜的故事,他仅仅以他的痛苦、他的存在、他与Alison在文学上的联结,以某种难以察觉但是不容置疑的方式,扮演着一个父亲的形象。作者写道:
“In a way, you could say that my father’s end was my beginning. Or more precisely, that the end of his lie coincided with the beginning of my truth.”
“But I suppose this is consistent with the book’s theme that spiritual, not consubstantial, paternity is the important thing.”
故事结尾画面是父亲在教Alison游泳,叙述中呼应了开头的Icarian game,原来不止她是Icarus,父亲也同样因为飞得太过靠近太阳而坠入海中(巧妙的是,开头作者在描述父亲多么着迷于手工家具时,曾把他比喻为Daedalus,也就是Icarus的父亲)。父亲选择了自杀,他已经因为翅膀融化而坠入海中,而当学游泳的她纵身一跃,泳池中的父亲也伸出双手,“he was there to catch me when I leapt.”就如同童年的Icarian game,他用脚顶住Alison的肚子让她能飞得高高的,他们不是Daedalus 与Icarus的关系,因为Daedalus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消失在汪洋中,但是当她每一次纵身一跃,
“There was a moment of perfect balance when I soared above him.”
道德与文学立场
据说这部作品因为其标签“漫画”“les”而受众很有限。想象了一下如果该书在中国出版,对其的道德批判可能是更严重的问题。因为跳脱出共情的范围,这个故事其实讲了一个同性恋男人为了迎合社会目光而祸害了一个高知女性,婚内不断出柜,生了三个孩子,对它的家人还非常冷漠的故事(嗯?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不能否认父亲的错处,但是文学创作有其自己的立场。我一直认为文学最根本的本质,仅仅是叙述,它不是用来批判、宣传、灌输的工具——尽管读者可能自发地揣摩出这些意味。所以我非常讨厌“文学之用”这个措辞,因为如果我们非要给文学加上教育、宣传、学习这些“用处”“标签”,那么文学会非常功利,创作也会如履薄冰——如果我的这部作品没有让我的读者学到点什么,那就是没有价值的。
文学也应当是一面镜子,客观地照出我们以自己有限的视角没有办法看到的故事。在我目前的人生中,是无法体会生活在一个父亲是同性恋、母亲是同妻的家庭是什么感觉了,但是作者为我提供了一个机会让我认识了人性的纵深。
所以通过文学来学习道德,本身就是一种动机错误。我一直坚持创作应当是自由的,只有给予每个人畅所欲言的权利和机会,才能激发出最好的作品。作者应当毫无束缚的去创造笔下的人物,不管ta是不是完美的。从我个人的经历和审美来说,往往最好看的作品都有一个从世俗层面来看“道德有瑕疵”的主人公,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最贴近真实生活、最能制造戏剧张力、最能共鸣我们在自己的人生中曾有过的那些一闪而过却难以捕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