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践爱弥儿:《植物学通信》中的自然教育
《植物学通信》断续写于1771-1773年,收信人是卢梭的老朋友Mme Étienne Delessert(卢梭也习称她为表妹),卢梭在这些信中给收件人和她年幼的女儿讲授植物学知识。1781年,其作者死后,这些信件方公开发行。[1]本文将结合卢梭的其他著作,对《植物学通信》中卢梭笔下的自然教育加以讨论。
为什么学习植物学?
从第一封信可知,这次植物学函授的实践直接源于收信人的请求。卢梭对之欣然接受,他回信道:“我相信,不管对哪个年龄段的人来说,探究自然奥秘都能使人避免沉迷于肤浅的娱乐,并平息激情引起的骚动,用一种最值得灵魂沉思的对象来充实灵魂,给灵魂提供一种有益的养料。”[2]在此他区分了灵魂的两种活动,一是激情骚动,二是沉思——灵魂有益的养料。而学习植物学(探究自然的奥秘)无疑属于后者。这一区分的根据何在?
让我们先回到另一个著名的区分,在《爱弥儿》开篇,卢梭提出,出自造物主(自然)的东西都是好的,一旦经人的手,就全变坏了。[3]他把人的造作看成一种天然的恶。但同时人也来自造物主的创造,人本身最初也是善的。灵魂的两种活动便是来自人性的这两重性质:属人为的,对应激情骚动等,只会败坏我们的德性;而属自然的,对应沉思等,则保留了我们去恶还善的可能。而回归善的具体方法,便是自然教育,通过探究自然、体会自然,培养人的智能和道德能力。就植物学而言,智能方面,卢梭写到:“通过一种有条理的方式来将这种消遣变得对他们有益,以便逐渐培养他们的注意力和观察能力,尤其是成熟的推理能力。”[4]道德方面,作为“能陶冶我们情操的、最令人愉悦的学问之一”[5],观察植物的构造帮我们认识到自然的精心安排和健康的美,亲手去制作标本则会培养我们自立和爱的能力。
学习植物学的方式:语言和“看”
在卢梭看来,自然教育不只以自然为对象,其教育方式也应该接近自然、去除人为。在《植物学通信》中,这体现于他对语言的支配性地位的排斥。他于第五封信写到:“我应当将植物学家的称号授予哪一类人呢:是那些看到一棵植物时能报出一个名称或者一串词语、而对植物的结构一无所知的人,还是那些虽然完全了解植物的结构、却对某个地方强加给植物的那类极其随意的名字毫无了解的人呢?”[6]相较之下,命名是属人的、是强加给植物的,结构和各部分的功能则是自然的、植物本身即有的,显然后者才是知识,而前者只是一种工具,且不是最主要的工具。虽然当时人“咒语一般地运用拉丁语种属名”[7],但卢梭认为,单纯语词的科学没有任何价值,“去看”才是更基本、更重要的学习方式, “在教他们如何去为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命名之前,让我们先从教他们如何‘去看’入手吧”[8]。通读所有信件,我们发现他一直在说“看”,看到茎顶端的花蕾、看到雌蕊的三个部分、看到伞形科的大小辐条和豌豆花花冠巨大的亭阁瓣(精致的插图更便利了读者的“看”),等等。经由眼睛,我们才能了解自然本身。
同时,卢梭反对的只是滥用语词,他非常认同语言本身的工具价值,如果不使用特定的语言,就不可能清晰简明地描述各种植物的特征[9]。特定的语言首重精确性,它不能是模糊的概括,而要切实立足植物自身的结构。所以他提倡更精确的林奈命名法,但林奈还不够,他又亲自尝试编写法文的《植物学术语词典》,意图把属人的语言还原成自然的语言。
多年前,卢梭用《爱弥儿》写下了自己理想的教育,其中最重要的理念便是自然教育。如今他马上六十岁了,终于有一个天真的女童来请求他教导自然知识(以函授的形式)。两百多年后,看着卢梭矜持又稍显迫切的回应,我们或会好奇,他落笔之时,有未感受到把五个子女送进福利院的羞愧与悔憾?
[1] 让·雅克-卢梭著:《植物学通信》,熊姣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1月第1版。参见其导言部分。
[2] 同上,第17页。
[3] 让·雅克-卢梭著:《爱弥儿》,李平沤译,《卢梭全集》第六卷,商务印书馆,2012年6月,第19页。
[4] 让·雅克-卢梭著:《植物学通信》,熊姣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1月第1版,第109页。
[5] 同上,第69页。
[6] 同上,第55页。
[7] 同上,第1页。
[8] 同上,第55页。
[9] 同上,第1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