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运气与成王败寇

一般我们认为，“道德”、“正义”是一个先验的概念，它可以超越于“成王败寇”式后验的庸俗价值观。但“道德运气”的概念为这种说法打下一个问号，它暗示一种行为是否道德竟然要凭运气。威廉森批评了康德式的先验道德观，即认为道德评判不会受运气的影响，可以在事前先验地做评判，因而“过一种道德的生活”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威廉森通过假设了一个“画家高更的人生”来论证这种康德道德观的悖谬。

历史上的高更是和梵高齐名的后印象派画家。他曾在证券交易所工作，是一个体面的城市中产阶级。但后来他未与朋友、家人商量便辞去了工作专心绘画，而后生活越来越穷困，喜欢独自跑到各种岛上搞创作，最后创作了伟大作品如《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 》等。

基于真实的高更，威廉森假设，高更其实在乎妻儿等家庭道德价值，但他执意要去实现自己伟大艺术成就，因为相信自己具有真正的艺术才能，因此高更才会抛弃家人跑到塔希提岛去画画。那问题来了，高更的行为具有道德正当性吗？

在这里威廉森认为，高更只有在自己真正取得成功时，才可以为自己辩护。因为他既在乎道德价值，又在乎艺术实现，只有当伟大的艺术成就达成时，他所放弃的家庭成员的悲痛才能被弥补，而如果他失败，这种补偿就不成立。因此高更对自己行为的道德评价是回顾性的——它建立在成功的基础上。

更重要的是，高更的成功有运气成分在，包括外在运气（不取决于他的运气，比如他去岛上的船沉了，他死在路上），和内在运气（他到了岛上，但发现自己只是个蹩脚的画家）。只有同时克服了外在和内在运气，高更才可能成功。并且，只有当他成功时，他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因此，高更对自己的道德辩护，竟相当取决于一系列无法事前确定的运气，这就是威廉森所说的“道德运气”。这个概念打破了康德/罗尔斯一脉的，对生活慎思后进行的决策拥有道德可辩护性的说法。

这个论证将道德哲学拉近到和日常生活相当密切的距离上。很多人认为投身于理想事业本身就是拥有道德豁免权的事，哪怕它对自己和身边人造成了相当代价。而威廉森的论证其实相当符合我们有关“成王败寇”的直觉：如果这个人成功了，我们姑且还能欣赏他，但如果他是个毫无天赋的废柴，则只能得到大家的嘲笑，他行动的道德价值和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其实关系不大，无论他的行动目标是翻译海德格尔、做社会公益还是办成一个伟大的企业。

最后引用李厚辰对此的评述（我又是听他的翻转电台才按图索骥学习了这个概念）：既然我们希望过一种有道德的生活，而道德的评价标准又相当取决于道德运气，因此普通人就应该选择一种受道德运气影响最小的行为方式：如果说尝试成就伟大事业受道德运气影响最大的话，那我们投身于与身边人关系、倾注心力于家庭中就很少受到道德运气的影响。只要你真心做了关怀身边人的事情，就能让其感受到并认可，因此相比于实现社会的抽象正义或价值，我们更应着眼在日常细小的道德实践上。

另，以上只是我个人的感想，算不得书评，对本书的概念介绍，我相当多参考了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0505129/ 这篇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