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锴先生关于此书的一些说法
文章截取自《潜心温李四十载 热爱唐诗一世情——刘学锴先生学术专访录》
韩:您的《唐诗选注评鉴》自2013年出版以来,短短数年内,两次再版、七次印刷。您撰写这部著 作的初衷是什么?
刘:初衷就是给现在刚入门的唐诗爱好者或将来准备研究唐诗的人,提供一部切实有用的以普及为 主,兼顾一点提高的选本。以前,我在教唐宋文学的过程中觉得,如果有一本类似于这样的著述,就方 便多了。我是从自己教学的切身体会中悟到读者可能需要这么一本书。这部书以鉴赏为主,不搞玄虚化, 不大讲过于专门的诗法,也不作过于理论化的发挥(老实讲,我也没有这个本事),从刚入门者的实际出 发,以贴近原诗的诗性描述为主,追求传达出原作的味道。当然,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我如果能够传 达出原诗十分之一二的味道就满足了。
韩:现在看来,您的初衷实现了。《唐诗选注评鉴》广受赞誉。莫砺锋先生称,它体现着“文学本 位、读者本位”。陈尚君先生说,它是“近三十年最好的唐诗大型选本”。刘跃进先生断言,它“普及经 典,自身也可以成为经典”。
刘:这些评价太高了,只能当做鼓励。作为一种追求是可以的,但是现在水平达不到这个程度。鉴 赏,我可能比一般的搞得细致一点,有的是因为过去给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弄的,可以写到5000字,能放 开讲,讲得比较细;有的还带点考证,像《夜雨寄北》考证的东西也裹进去了。总的来讲,希望能切实 有用,方便读者。
韩:作为一代诗歌总集,无论全集还是选本一定程度上都会有“史”的意义。自从文学史上唐诗分 期说提出,有人反对,也有人进一步探究完善。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刘:分期问题,我没专门研究,但我认为分期可以有不同的分法,两期、四期、八分,可以灵活处 理。唐诗创作有变化,这是客观存在的。总的说,“四唐说”基本可行,但这里面有一个小问题,就是 “大历诗风”还要再考虑。因为它跟中唐后期元、白、韩、柳、张、王、李贺都不一样,更多的是想继承 盛唐诗风,但又完全不像盛唐诗歌,是上靠还是下挂需要斟酌。唐诗分期定一个年份,划线就划到这里, 这个绝对不行,不符合诗歌创作发展规律。比如,杜甫和刘长卿,基本上是同时期,但二人诗歌风貌太 不一样了。我觉得,唐诗创作最大的不同表现在初盛与中晚的区别,尽管不能单纯以“安史之乱”划线, 但是它对文学创作的影响还是很深远的。我始终主张“盛唐气象”不能只看诗歌写的题材内容。比如, 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杜甫“古来材大难为用”,二人诗歌内容完全不一样。杜甫绝大部分诗歌都是 在“安史之乱”以后完成的,但是我认为他仍然属于盛唐,杜甫那种阔大、悲壮、雄浑绝对不是属于中 唐的。关于这个问题,上世纪,裴斐先生就和我的老师林庚先生打了一场“仗”。“盛唐气象”不是单纯 讲时代的,它是一种精神风貌的体现。杜甫诗歌虽然主要创作于“安史之乱”之后,但他生活的年代在 开天盛世,这个对他影响太深了,而且他始终相信这个“盛世”不会马上消失,过一段时间“盛世”就 会回来的。所以,尽管杜甫他说“古来材大难为用”,但还是想着为这个时代尽绵薄之力的。
韩:《唐诗选注评鉴》放眼全唐,把真正好诗传给了读者,提到“切实有用”“普及”与“提高”,能 否谈谈您对当前唐诗经典研究的看法?
刘:无论古今中外,真正有永恒价值的艺术精华并不多。文学史现在看是越写越厚,以后肯定是越 写越薄,当代人要解决的问题那么多,哪有时间看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且很多是根本没什么价值 的东西。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即使只选200部,搞文学研究的人不见得都认真地读过。我没做过统计, 自己是不是看过200部,我没有这个信心。有的还不一定看得懂,像《浮士德》,老实说,我看不大懂。 你把很有限的时间精力花在那些早就被扫进文学垃圾堆里的作品上面,这不是浪费生命吗?当然,可以 有一小部分人去研究某些典型的文学现象,以及它发生、发展、消逝的规律,但多数人不应该为了所谓 创新、填补空白,去翻腾“垃圾”。不要说印刷术普及以后这种文学“垃圾”是天文数字,更不要说现在 的网文了,就是口耳相传和手工传抄的诗歌黄金时代——唐代,幸存下来的大约五万六千首唐诗中,“垃 圾”恐怕也不少,真正可读的恐怕最多占十分之一,有五千首左右,真正的精华也就两三千首,称得上 经典的更少。我自己选过一个2700首的唐诗选目,陈伯海先生《唐诗汇评》选了5000首,分别和《唐诗 别裁》《唐诗品汇》大体相当,说明可读的唐诗用比较严的标准或者比较宽的标准去选也就是这个数了。 就作家来说,文学史上展开讨论的唐代诗人也就20多个人吧。那么大家除外,大家就那么几个。名家我 们把尺度放宽一点,不以存诗的数量为准,而以精品所占百分比为准,如仅有两首诗传世的张若虚、目 前只看到一首诗的朱斌,甚至把王之涣也算上名家,加起来也不到100人。有的大家,历史上对他的评论 可以说已经汗牛充栋了,或者是歧解纷纭,好像已经无话可说,或者不知道怎么说了。其实,这个正说 明这些大家可以研究的问题很多,是唐诗研究的大潜力股。只是我们搞研究的人比较畏难,不大愿意下 功夫去碰他。有些大家、名家整理考证方面,特别是在改革开放以后,应该说成绩不小,但是理论研究 方面,总的来讲,进展不是太大,这不正常也不应该。所以我主张中文系现在的《中国古代文学》课应 该改成《中国古典文学》,一字之差,重点对象就不一样了,《中国古典文学》教学内容就是经典性的最 优秀的作家作品。跟这密切相关,教师、研究人员的研究对象也主要放在大家、名家的优秀作品上。现 在一般高校的中国古代文学,教学和研究基本上脱节。教学教的除了概论外,确实还是重点的作家作品, 但是研究就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为了应付聘期考核、提职,不得不绞尽脑汁设计一些所谓新课题、新角度,其实搞出来的东西除了编辑以外真正认真看的人真不多,让人家眼前一亮的太少。从有些重点刊物 上发表的文章看,这两年情况真不乐观。与其这样,还不如老老实实坐下来,弄一个像“杜诗百名篇新 诠”或“李白诗百名篇新诠”,就是选100篇你自己认为最好的杜诗或李诗,尽量谈谈自己的理解和阐释, 有了想法再从理论上做点新的概括。
韩:时代演进,观念变化,但是唐诗风神依旧,受欢迎程度不减。在您看来,唐诗经典的形成与普 及对当代诗歌创作有什么启示?
刘:唐诗长盛不衰,原因之一就是它跟广大读者的良性互动。在唐代,连那些歌妓都喜欢唱,稍识 点字的人都可以提笔写诗,而且那些诗人以自己的诗被多少人唱、被哪个最漂亮的歌妓唱了引以为荣, 这种诗歌生态很少见。我觉得这正是唐诗成功、长盛不衰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现代的诗歌有两种,一 种是当代人作的旧体诗,烂的东西太多了,还有一种就是根本看不懂,不知道他讲什么,连小圈子里面 的人是不是能看懂也不知道的诗。假如诗都搞自我封闭,恐怕看的人会越来越少,最后不知会发展成什 么样子。自吹自擂不行。
我不主张挑什么出版社。像在中华书局出书,可能影响比较大,但是最后决定你研究成果价值的绝对 不是中华书局。就是一些一般出版社,可能也有非常专业的编辑、非常敬业的编辑。比如中州古籍出版社, 《唐诗选注评鉴》将近300万字,她们拿去之后,第二年就出来了。编辑当时是挺着大肚子,中间还休了 半年产假,我估计她们是搞得非常苦的。书稿都是采取流水线作业,我手抖不能写,但也不敢叫人家校对, 自己校对完之后,大花脸,到处都是错别字,拿到校稿她们马上改正排版,这样来来回回几次。尽管小 出版社编辑的专业学术水平总体上不如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但 非常敬业。写书的人谁不希望早一点把书出来?我不挑出版社,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喜欢这一点。这样 的话,自己的书可以早一点与读者见面,读者有什么意见可以及时得到反馈以便修改。你搞得尽善尽美了再交稿再出版,年纪大一点的话,对不起待去世了,留下一大堆稿子也许就被你的不懂行的儿孙当废纸卖掉了。所以我是不挑出版社。我也不挑刊物,有的刊物级别非常高,居然还发那么烂的文章(就是我们唐代的),说不过去。所以,我投稿件一般不讲什么刊物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