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定亦憐嬌俊

貞觀寫起詞來像一個綺艷的和尚,「雨雪空山滋味,休認作行雲(男女歡會)一例。願他生,得相逢,歡喜地。」「對此莊嚴妙相,從他擾亂愁腸。」貞觀如何寫自己的《過零丁洋》?「風波亭下鴛鴦牒,惶恐灘頭烏鵲橋。」「舊時眉眼舊時腰,狼藉桐花帶夢飄。」如何祈願神心軟?「天公定亦憐嬌俊」,「有命從他薄,無才乞佛憐。」兩句都特別像他寫給自己的讖語,第一句諷刺些,第二句直白些。但他其實已經清楚地逐字逐句寫下了自己的判詞:「判共美人香草,零落江皋。」
如果真的是這樣,笑笑翻翻就過,用貞觀自己的話說,英雄粉黛,一樣銷魂。但是在他給自己和最親善的朋友的幾首《金縷曲》里,這個綺艷的和尚的外包裝又被陌生的憤怒的精魂一把拋捨,脂粉下面顯露出一張令人不安的格外峭烈的人臉。這是恐怖的事情。聯想到他二十八歲,七品小官,居然獲得了被皇帝召見的機會。在專門為這件事所寫的詞里,他沒說牢騷話,也沒感時傷懷,而是滯澀地形容:我覺得很高,很冷。二十多歲也是他最後一次把盛世直呼為殘山剩水的年齡。
「舊江山一片啼鵑里」,「遍人間無此傷心地」。再艷麗一點,再沈默一點。天公會不會亦作美,肯低頭憐惜此時此世兒女。
另,有的詞古人可能不覺得有什麼好處,在我看來貞觀卻寫得蠻好:
一:
在水神祠中與水神定下了只有人神曉得的密約,在丹書符上寫了自己小兒的名字,這樣祝禱。這時意識到水也是怨魂的居所,譬如說,是伍員的居處,河上似乎還有人形的行跡。此時瀟瀟暮雨,芙蓉漆黑,潮漲三尺,漫過了生苔的碑刻。
二:
在冬季我見雲則痛,見雨則懶。前身後身的事情,我已經用小字密密地記過了。你睡著時臉上有一層淡淡的潮紅。在哪裡見過這張泛紅的臉呢。遠人啊是在那個大雪天,我們並肩縱馬,馳騁過玉河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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