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以及其他所有的夜晚
年轻的物理学博士理查德,由于童年父亲的影响和耽于思辨的灵魂,总在渴望永恒、博大、确定性,而无法很好地融入日常生活。他总在困惑,也必然孤独。 在一个春天骤然降临大地的夜晚,独身的理查德沉浸在自我的幻影中到处闲逛。他穿过挤满了恋人的树林,在山顶天文台外面的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凝望着山谷。 “在散发着珍珠光芒的山谷和天鹅绒一般的天穹之间,在那片广阔的空间里,充盈着春天的气息,几乎都要满溢了;理查德每吸一口气都会把春天带入体内,然后又呼出来;生命和群星之流在上下涌动,温和而宽广。 理查德坐在那儿,两只脚插在鞋里,粗大、多毛的双腿被袜子包裹着,他把身体往前探,俯视着变幻不定的山谷,浸泡着群星的黑夜在其中涌动。这个夜晚,他经历的所有夜晚,以及在他自己有意识的生命之前的夜晚,现在融为一体,流入他的体内,充盈着他的肺。” 他想起了女学生,想起了家人、导师,他庆幸他们此时都不在这里,因为他们谁都不会明白他想追寻什么。 这一段描写我反复读了很多遍,不仅仅因为它很美,很诗意,更是因为,我太知道它在写什么。在那样一个灵魂初初长成的年龄,在那样一个满溢了热情和渴望的夜晚,孤独却是如此地无可避免、无可排遣。无论诉诸于学识、朋友,甚至爱情,这种孤独都是无可排遣的。因为,它来源于,根植于,一个灵魂的独特性。每个能够深刻自察的灵魂都难免于孤独。你无法奢望任何别的什么人能够理解,能够分享。而这种孤独,在我们过于年轻时,往往与对爱情、生命的渴望同样强烈,它们像两股互不兼容的气流,伴随着川流不息的黑夜,浸泡着涌动的群星,穿过我们的身体与心灵,而灵魂也因此,一点点地,变得温和而宽广。 黄晓丹在《诗人十四个》里面讲,李商隐写“昨夜西池凉满露”,“巴山夜雨涨秋池”,这里的“涨”、“满”,也是一种心灵充满情感之后充盈、饱胀的状态,满溢到几乎要呐喊、奔跑、哭泣。 在这样充盈的情感中,当然会有孤独,会有思念,会有“何当共剪西窗烛”。但是,这种期待往往是会落空的。不仅仅是因为霁月难逢彩云易散,更是因为,这种孤独而满溢的情感,从本质上来讲是无法共享的。即便是灵魂伴侣,琴瑟和鸣,也终究,琴是琴,瑟是瑟,你与他人,只能是两艘偶尔同向航行的帆船,如果再次见面,我也只能告诉你,那天的巴山,下了好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