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神坛”的音乐天才 - 《贝多芬传》读后

《贝多芬传》“豆瓣”标注“在读”是2020年12月31日，而真正读完是2022年1月8日。豆瓣记录“已读过，历时一年”。其实，一年前拿起后没多久，就被其它书打断了这部书的阅读进程（原因后叙），直到去年年底的时候再拣起开始重读。

本书不算序、引言和附录，823页，八十多万字，端着书的感觉不啻于一块标准板砖。读起来，首先就有种纯物理意义上的累；另外，由于本书涉及大量的乐理知识以及作者对贝多芬重量级作品的细致分析和解构，对于我这样一个完全不懂乐理的“乐盲”而言，面对大段大段的专业分析，成篇成篇的五线谱，“读过”和“跳过”的区别其实并不是太大。下图只是关于贝多芬《第三交响曲》（英雄交响曲）的部分分析。本书大概有四分之一的内容是这样的。可以想象，从可读性上而言，大量的专业术语的确会令诸如我这样对乐理无感的读者望而生畏，进而心生怯意、打退堂鼓也是正常的。

但我又是一个认真的读者，非常想通过阅读作者的专业分析去尽量多一点地走近大师作品，哪怕仅仅是情感层面的。因此，读本书又多了些精神层面上的累。

但即便读得累死，本书就是令人不忍弃读，尤其越到后半部越是如此。一部砖头就这么着在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被我啃下来了，而且啃出了味道，啃出了感情。

本书让人如此真实地走近这位世界级大师，走进了他的人生。“贝多芬”不再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音乐的“代名词”，而是一个从“神坛”上走下来的活生生的“人”。也恰恰是因为走进了他的生活，读者才能更了解贝多芬每一首重要作品的创作背景、他当时的生活和思想状态，从而更加深刻地体会和感受这位音乐天才所创作的不世之作，感受到“天才”之所以被称作“天才”的那种无可匹敌、令世人不得不仰视膜拜的傲人才华。

本文封面及本书封面中的贝多芬其实都不是他的真实形象，这是浪漫主义时期的画家们为贝多芬定制的“浪漫主义”形象-容貌英俊、神情坚毅、目光深邃，音乐天才卓越的气质与其作品如此完美地相互映衬，连他的每一根头发似乎都散发着迷人的艺术气息。 但真实的贝多芬在很多人眼里，不仅仅不英俊，甚至堪称“丑陋”，与画像中的他大相径庭，且因其不修边幅、不拘小节、居住环境肮脏、各种邋遢遭而很多人嫌弃......

除了外形与想象中有巨大差异，还有音乐大师的个人生活也是种种地让人意想不到。虽然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们很难想象十八、十九世纪欧洲的城市生活、人际交往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是，“音乐巨星”贝多芬（在他的时代，贝多芬已是贵族以及大众们娱乐生活中的“明星”）的生活肯定不具有那个时代的代表性。

身为作曲家，他绝大多数时间里是自己的经纪人（部分时间有兄弟朋友帮忙，他还各种的不满意）。因此各种的卖曲、各种的讨钱、各种的拉赞助、各种的借钱，为此而各种地写信、各种地吵架、各种地发牢骚、各种地与人断交、各种地讨好。更多的时候，他是一个音乐匠人 -给贵族家夫人、小姐、给朋友家娃等等上钢琴课赚课时费；接受各种计件音乐作品的委托订单（比如对苏格兰、爱尔兰民歌的改编等）；联系出版商出版作品，还得自己负责校订；张罗组织自己作品的音乐会，从场地到彩排都要自己一手搞定；参加皇室贵族家的私人音乐会，需要的时候配合玩票的贵族们弹弹琴......没错，那个时代的音乐家和画家（如达•芬奇），地位等同于皇亲贵族家庭里的仆人。

贝多芬一生中最困扰他的，莫过于自己的身体。“耳聋”自然是最大的问题，这个问题有可能是他常年的肠炎、呕吐、腹泻、肝病（酗酒）、头疼等方方面面疾病因当时有限的医疗水平（各种有毒金属元素的过量摄入）而导致的后遗症。可以说，从二十多岁开始，贝多芬就一直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体，二十七岁耳聋，五十七岁离世，这副皮囊真没让他过过什么舒心轻松的好日子。

贝多芬曾经爱过好几位贵族小姐，爱过好几位自己的钢琴学生，也爱过有夫之妇。一方面他的爱情来得如火山爆发般的猛烈，常常让女士们招架不住；而另一方面，根据当时规定，贵族女性如果下嫁平民，她们会失去贵族称号同时失去家族遗产。因此，即便有爱他者，也都不以婚姻为终极目标。一辈子，他爱而不得，无婚无子。

这就又戳到了贝多芬的痛点 -他的名字Ludwig•Van•Beethoven中间的“van”（中文常译为“凡”）一直被误认为“von”（译为“冯”）。后者在德国代表出身某名门的贵族，而前者啥也不是，就是个平头老百姓家庭出身。但是对于大名鼎鼎的贝多芬，人们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就是贵族，直到他与弟媳为争夺侄子监护权而对簿公堂时，方才大白天下。结果案件从贵族法庭被批发到了平民法庭。这对贝多芬的自尊心和虚荣心简直是极大的羞辱，他多次致信法官，表明自己应该被列入贵族行列，但求而不得。

最后，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贝多芬火爆的脾气、多疑的性格、刻薄的言辞还有情商低到惊人的待人接物。因此，他身边没有多少真正的朋友-无论是皇亲贵族还是平头百姓，是他的赞助人还是他的客户，他结交一个骂一个，收着人家的钱可还要不依不饶地百般嫌弃人家，他的幽默很多人接不了那个“梗”。

（贝多芬）他没有真正成为成熟的社会人士。他不能通过别人的视角理解任何事物，只能从自己的角度看世界。他对某个人或某件事形成观念后，就不会改变了，除非有人能说服他认识错误。” “就像在音乐中他要求音乐素材服从他的愿望，在个人生活中他要求整个世界的发展方向服从他的信条。

真正能够成为他的朋友或者较长时间内能够与他合作或做他助手的人，统统是真正发自内心地仰视他的才能、珍惜他的才能，而以绝大的胸怀包容他，始终把他看成一个“无法分清世界和自我的孩子”，他们在他“如此多暴怒、厌世、多疑、唯我、不谙世事之下看到了一颗温柔、善良、拥抱世界的心。”

这是贝多芬的一面。作为普通人，他还有另一面。

他早早地在十二、三岁就开始承担养家的重任。一开始和父亲一起，没几年就自己独立承担。对母亲极为孝顺，且自觉自愿地承担了“长兄”之责，代父母抚养两个弟弟。自己到维也纳生活之后，两个弟弟先后跟随过来，都曾为他做过经纪人。虽然不够专业、私心重、卖曲的价格谈的也不好，但弟弟们的生活跟着长兄也有了照应。不满意弟媳，不惜为争夺侄子抚养权与弟媳对薄公堂，他倒也不全为了满足自己抢夺孩子的私心，他更希望家族的孩子能受到更好的教育、更加体面的家教，并且拼了老命地赚钱，为侄子攒下一份遗产，致死也未动用。与家人相爱相杀，但骨子里，他还是非常看重亲情，且愿为亲情倾付心血。

长得难看、个子不高、脾气火爆、心胸狭窄、尖酸刻薄、情商超低、常常得罪人、身体超级差、又没家没子......赚了一辈子的钱，可一辈子都在缺钱状态中......看这副牌面，说“马马虎虎”都有点儿高抬了。

可他是贝多芬！

正是因为本书让人看到了贝多芬生活中诸多的真实，诸多的不如意，这才更加令人钦佩那些伟大音乐作品的诞生。可以说，贝多芬的精神世界与他的现实生活是完全脱节的。在他俗不可耐的生活囹圄之中，是音乐带他的心灵脱离困囿，而与此同时，是他带着聆听他音乐的人们一起脱离困囿。

音乐于贝多芬，高于生命，胜于生命。

他唯我的世界观、偏狭的道德观、牢不可破的责任感、无情的纪律和对目标的坚持有助于他成为艺术家。它们让他不至于自杀，让他在身心痛苦时能坚持工作。

他的思想、他对世界的理解、对启蒙主义思潮的接受、对共和民主的向往、对自由平等的追随、对命运的思考、对爱及宗教信仰无比至高的追寻、对欢乐的理解......贝多芬把他的所有思考都用五线谱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英雄》颂扬征服的英雄，《费德里奥》是对个人英雄主义和解放的证明；第五交响曲（“命运”）是个人与命运斗争的内心戏剧。《“英雄”》和第九交响曲（“欢乐颂”）与社会的命运有关。在通往理想社会的道路上，第九交响曲雷鸣般地否定了“英雄”的答案。”

贝多芬年轻时表白心目中的英雄，中年时感慨命运，吟唱田园，老年时赞美欢乐。他的音乐是他人生观、世界观的写照，是他灵魂的剖白，是他献给芸芸大众的人生思考。在他几乎完全失聪的状态下！

重新把贝多芬当作一个人审视他的人生道路，他最令人感到吃惊的地方是他克服了成为贝多芬途中的障碍。他有如此沉重的负担：心中有多少让他心烦意乱的音乐，多少怒气，多少误会，多少身心痛苦。不难想象为何同时代人称他是超人。但更真实、更悲哀的现实是贝多芬的最高目标是做一个人，他把这一切包含在他的艺术中。作为革命年代的关键人物之一，他见证了、并对我们所有人指出了为人之义的新的一面。

在离开这个世界的一个月前，病重的他还在写信恳请恩惠，对金钱的焦虑依然折磨着他；在离世前两周，收到一笔钱的他还在给人回信承诺创作一首新的序曲或第十交响曲。真是让人泪目，让人疼惜！

“鼓掌吧，朋友，喜剧结束了。”这是音乐大师临终前留给世界的告别语。他的墓碑上只写着“贝多芬”，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