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塞罗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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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六十二岁了。
他感受到了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斑白的发丝如同杂乱的藤蔓爬满了他的头顶;记忆的衰退让他时常忘却了演讲稿上的词句;他开始彻夜难眠,辗转反侧,脑海里充斥着疯狂而嘈杂的声音;他开始没有了气力,步履维艰,行动迟缓。他感到死亡将近了。
过去的十五年里,他受过无数次的苦难,颠沛流离,饱尝世事艰辛。
克洛狄乌斯的党羽追逐着他亡命天涯。多么讽刺,高贵的前执政官却落得与庶民同伍,仓皇失措般逃往马其顿,九死一生。
恺撒的冷酷让他不寒而栗,却只能在强权的胁迫下底下高昂的头颅,委曲求全,以博得其谅解。那些振聋发聩的忠诚与神圣至高的原则,无非是镜花水月,贻笑大方罢了。
他回到了罗马,却沦为了庞培的玩物,权力的奴隶。 再一次,他体会到了孤立无援的寒冷锥心刺骨,高处不胜寒的狂风卷得他踉踉跄跄,如同丧家之犬般丢盔弃甲。
内战将至,他左支右绌,玩起了骑墙游戏,却根本不是恺撒和庞培的对手。 当骰子已经掷下,他为自由与共和的理想投向庞培一方,却亲眼见证了罗马贵族的腐化堕落,不堪一击。 他当了逃兵,失了信念,仿佛历经沧桑后被磨平棱角的腐尸,晃晃悠悠,又回到了意大利。
妻子特伦提娅抛弃了他。 她说,他是一个虚伪而懦弱的混账,胆小如鼠,死守着共和、自由的理念不知变通。
她带走了结婚时带来的嫁妆,这让本就不阔绰的他在瞬间沦落到一贫如洗的窘境。
五斗米压垮了他的脊梁,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卑躬屈膝;但现实的冷酷让他无处可逃。 他再娶了一位妻子——普布利莉娅——是一位富有的骑士阶层的女儿,可以给他带来丰厚的物质回馈,但她只有十五岁,十五岁啊!
他整整比她大了四十五岁,老得能够做她的爷爷了。
婚后的生活并不美好,他开始逃避,开始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但就在此时,女儿图利娅去世了。
他肝肠寸断,悲伤欲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挚爱的女儿在面前逝去。
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成了孤家寡人独存于世。
他回到罗马,沉醉在文字的宇宙中,用哲学的迷思与政治理念的拷问,去麻醉自己,去放空自己。
他不再关注公共政治,对他而言,这个世间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念的东西了。
他回想起了自己在《论共和国》里提到的那些高尚的政治信条:
政治是最崇高的事业(“人类的美德在任何其他工作中都不能更接近神意”);“因决心不被恶人统治而参与公共事务”是“最高尚的动机”;任何人或群体的权力都不应过大;政治是种职业,而不是业余爱好者的消遣(最糟糕的事莫过于被“聪明的诗人”统治);政治家应毕生致力于研究“政治学,以便提前获得将来可能需要用到的所有知识”;应始终分割国家的权力;以及最优越的政体是由君主制、贵族制和民主制这三种类型的政体以适当方式混合而成的,单一的存在只会导致灾难:君主反复无常,贵族自私自利,而“放纵无度的民众拥有比烈焰或大海更可怕的力量”。
罗伯特·哈里斯:《独裁者》
他是那么的热爱共和国,哪怕付出一切,他都愿意将自己奉献给这个伟大而神圣的事业中。 但他失望了,绝望了,麻木了,坦然了。
军阀割据,贵族堕落,民众狂热。 共和国已经徒有其表,仅仅只是沦为野心家们粉饰暴政的装潢,显得滑稽可笑。 他老了。
熬过了三巨头统治的时代,熬过了内战纷飞的时代,熬过了恺撒独裁的时代,熬过了恺撒遇刺后的时代。
他曾短暂地燃起希望的焰火,却失望地发现卡西乌斯与布鲁图斯空有一腔热血,却永远不懂得抓住眼前的权力,让马克·安东尼趁虚而入。
罗马又要沦陷于另一位独裁者手中:
次日,安东尼向德奇姆斯发出警告,说自己已经无法保证刺杀者的生命安全,敦促他们尽快离开罗马。西塞罗建议他们听从安东尼的指示:毕竟对安东尼来说,他们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德奇姆斯去了内高卢,特雷伯尼乌斯也绕道去了亚细亚。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退守安提乌姆。西塞罗则去了南方。
罗伯特·哈里斯:《独裁者》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做不了什么。
他的政治生涯结束了,他说。意大利待不下去了。他打算去希腊,和他儿子一起留在雅典,在那里写他的哲学著作。
罗伯特·哈里斯:《独裁者》
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见到了盖乌斯·屋大维。
屋大维的严肃、客气、恭谨和精明有时让他看上去更像年长的那个人,经常说笑和打水漂的反而是西塞罗...西塞罗十分欣赏他:“我完全能理解恺撒对他的青睐——他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冷静。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只要他活得够久。”
罗伯特·哈里斯:《独裁者》
他看到了这个孩子身上的潜力,或许这就是对抗安东尼的转机?
但他实实在在地失去了参与公共政治的动力。
垂垂老矣,力不从心。
西塞罗笑了:“不,我打算退休了,去希腊研究哲学。”
罗伯特·哈里斯:《独裁者》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听到了越来越多的消息: 屋大维来到了罗马,用金钱与名誉收买民心;安东尼的军团哗变了;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去往了希腊马其顿,开始秣马厉兵。 波云诡谲的政治局势起了变化,风暴将至,谣言四起,希望的曙光再度照耀在罗马的上空。
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打算回到罗马。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我可能会没命。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已经六十多岁了,已经基本跑完了我的人生之路,因为这件事丧命至少算是善终。你知道的,这就是好好生活的终极目标。”
罗伯特·哈里斯:《独裁者》
他下定决心,要抓住近在眼前的权力,领导起罗马,反抗安东尼的独裁暴政。 他回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他在元老院内挥斥方遒,振臂高挥,用四篇“反喀提林”演说唤醒了罗马的勇气与斗志,镇压了喀提林的叛乱,恢复了罗马的和平。
他被尊称为“祖国之父”,那是他的人生最辉煌的顶点。
而如今,他的老对手们——庞培、恺撒、加图、克拉苏和克洛狄乌斯都已不在人世。
时代的潮流滚滚而来,唯有他一人孑然耸立,屹立不倒。 我已经活了很多年,获得了足够多的名声。不管我还能活多久,剩下的岁月都不属于我自己,而是将被奉献给我们的国家。
罗伯特·哈里斯:《独裁者》
他借用三百年前雅典演说家德摩斯梯尼的《反腓力辞》作为他演讲的题目。
他奔走,他高声疾呼,他将毕生之所学融入其中,激发出罗马共和国最后的血性:
“今天,我们终于在此踏上追寻自由的旅途。我们本就是为了荣耀和自由而生,如果共和国的终曲已经走向,至少让我们表现出斗士的风范,光荣赴死。让我们,让这些立于世界之巅的人庄严地去死,而不是屈辱地苟活。”
罗伯特·哈里斯:《独裁者》
军队被组建,人民被唤醒。 是他力排众议,促成了同安东尼之间生死存亡般的战争,促成了对屋大维的军权与政治权力的授予。
这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一个阶段,他成了罗马的“独裁者”,万人敬仰,呼风唤雨,一呼百应,话如巨石,顷刻间便能掀起滔天巨浪。
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是罗马人民的忠诚,是权力的光芒,是“祖国之父”的权威。
终于,屋大维的军队在穆提那击溃安东尼,后者仓皇逃窜,丢盔卸甲。
战争胜利了,和平似乎即将要到来了,共和国得救了!
可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的死期将至了。
盖乌斯·屋大维只有十九岁。
他轻视他,嘲讽他,调侃他。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怎么能比得过饱经风霜的政治老人的运筹帷幄?
他自视甚高,信心满满,相信自己能够玩弄其于股掌之间,视其为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我可以抬高他,奖赏他,再抹杀他。”
罗伯特·哈里斯:《独裁者》
然而恺撒的阴影逐渐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他看到了野心的发酵与扩张,是一种令人迷醉的毒药,让人欲罢不能,陷入癫狂。
他看到了屋大维的诚恳与服从,却没有看到潜伏在他内心的无尽的欲望和几近极致的冷峻。
到头来,他才是玩物,才是被人操纵的木偶,被人戏谑的小丑。 军队再次跨过卢比孔河,刀光剑影所闪烁出的刺眼光芒令人头晕目眩。 震颤的大地响彻着士兵们步伐的铿锵,昭示着“共和主义”在绝对武力前的滑稽可笑。
一切的原则,都只是虚无缥缈的装潢,轻轻一推便摔得粉碎。 他屈服了。 语言和文字,在独裁者的绝对权力面前瞬间便灰飞烟灭。 他逃向南方,却得知屋大维已与安东尼的媾和,三巨头的齐聚,以及公敌宣告的实施。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知道,马克·安东尼不会放过他。 他将坦然面对自己的死亡。
西塞罗说,“放开我。我已经想好了要以这种姿势死去。”然后他像一个战败的角斗士那样,用手肘撑起自己,把头向后仰,让喉咙对着天空。百夫长站好了位置。他绷紧双腿,挥出长剑。剑锋一闪,在那个瞬间,困扰西塞罗一生的谜团解开了,自由也从这世间消失了。
罗伯特·哈里斯:《独裁者》
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的头和手被砍了下来,放置在了罗马广场的演讲台上。
它们像是无声的标志,试图抓住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诉说着那个曾经被誉为自由与理想的时代,直到它们因腐烂而脱落。 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预料到了他的死亡。
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他想起了西庇阿·艾米利安努斯——这是他的《论共和国》的主角。
他看到了熊熊燃烧的迦太基城,看到了跪地不起的西庇阿涕泗横流,痛哭流涕。 再伟大的帝国,再宏伟的城市,再辉煌的文明,终将成为历史中的一粒尘埃。
他看见自己所钟爱的共和国,一点一点坍塌、陷落,直至沦为一片废墟。
他心如刀割,悲痛欲绝。 他像是共和国最后的脊梁,强撑着这幢摇摇欲坠的建筑,直至双手血肉模糊。
Defendi rem publicam adulescens;non deseram sensx.(我在年轻时就捍卫共和国,到了老年也不会抛弃她。)
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反腓力辞》第二篇
可是她抛弃了你呀!
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你要知道世人皆庸俗。
他们肤浅而愚昧,只会用简单的符号与寥寥的数字去定义你,评价你,批判你;他们是欲望的绝对奴隶,是理想的虚假信徒;他们纵情于声色犬马的浮华喧嚣,浪荡于自我陶醉的狂妄自大中。
他们哪有超凡的耐心?哪有谦虚的态度?哪有宏伟的愿景?哪有冷静的头脑?哪有炽热的情感?去了解于你,共情于你,施爱于你?
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嘈杂的过客,在你的世界之外一闪而过,最后成为历史长河的无名尘埃,消失殆尽。而你,则将注定名垂青史,成为一种绝对的神祇,一种高贵的化身,一种超然的智慧。
Nescire autem quid ante quam natus sis acciderit,id est semperesse puerum.Quid enim est aetas hominis,nisi ea memoria rerum veterum cum superiorum aetate contexitur?(对出生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就永远是一个孩子。若非载入史册,与前人一同千古流芳,人生一世有何可为?)
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演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