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与历史的感性
读过《尼采、谱系学、历史》一文。
尼采谱系学与巴特菲尔德反对“辉格史观”类似的一点是,要发掘历史演变的复杂曲折、不要简化成直线进步的历史,都说不追求历史的“起源”,而是要发现开端与结果的差异。但尼采追求“实际的历史”,福柯又说与“贱民”历史学家所谓的“客观”历史研究不同,是因为尼采对“历史的感性”充满自信,他不是要去做展览,是要作为历史观众表达好恶评判(不是个人好恶,而是要对别人习以为常的规范提出疑问)。与辉格史学或者目的论历史学家用过去的“起源”来论证现在的合理性不同,尼采系谱学是将现存的“道德”还原为过去“不道德”开端,由此质疑现存秩序的合理性。因此福柯说他的工作是“现在的历史”,不是为了研究而研究,而是为了要理解和评价现在,尤其是借此揭穿那些现在以为必然的东西。
因此,尼采和福柯表面上是要求尊重过去的历史细节,本质上与辉格史学有类似的追求,都是以现在为出发点,只不过后者是墨守黑格尔“存在即合理”的成规,前者是追求马克思的批判意识。因此,尼采和福柯真正关心的是近代史。只要记住,系谱学是一种方法,而不是理论,就不会因为尼采、福柯的繁复文风而眼花缭乱。福柯不是哲学家那样在自家的理论里兜兜转转,而是不断在各个领域开拓,以此反抗各种被认为“合理”的现存秩序。正如古廷《福柯》所说:“福柯的批评审视的是那些必然性的断言,目的是通过展示它们的历史偶然性来削弱它们成立的基础。”
系谱学最适用的领域是近代史。当然巴特菲尔德“反辉格”以及系谱学对历史细节的关注,可以适用每个时代。如今中古史也开始思考如何避免“倒放电影”的写作方式。最关键的不是找例子来佐证这种方法,而是像福柯那样去积极运用尼采的方法,通过历史的“反转”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惊喜。
尼采与司马迁一样,关注“古今之变”,绝不仅仅是为了理解过去本身(司马迁有时把希望放在过去,而尼采则说现在看似美好,实际上其开端开始就是虚伪的,现在的美好是被包装的)。这种追求非常可贵,近代史若不可为,古代史若有幸发现合适的例子,也不妨发挥一下“历史的感性”。如果认真去读,我们会发现过去最精彩的史学经典多多少少都有一点作者的“感性”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