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普通人，也是罪恶的一部分

对于人类历史而言，两次世界大战是不可忽视的，而其中尤以二战最为刻骨铭心。德国在这段历史中扮演的角色注定了它会成为一个重要的议题。在很多历史叙事中，我们往往在谈论德国如何，纳粹如何，法西斯如何。我们会谈到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是如何成为这场战争的转折点，会谈到犹太人的悲惨命运，也会谈到以奥斯维辛为代表的集中营的骇人听闻。后来，相比于日本右翼的蠢蠢欲动，德国在认错这方面的态度又受到广泛赞扬。但每每这时候，我都会产生一个疑问：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德国的人们在做什么？纳粹在当时的德国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第三帝国的生与死》在一定程度上较好地回答了这些问题。

《第三帝国的生与死》全书分为四个章节：

• 第一章：民族复兴。这一个章节从对平民的观察入手，分析了纳粹和希特勒在当时德国所扮演的角色——带领民族实现复兴者。纳粹通过一系列的行为，充分利用了一次世界大战战败带给德国民众的悲痛记忆这一“历史资源”，在全国上下营造出了德意志的民族复兴只能依靠希特勒及纳粹党的假象。与此同时，纳粹在全国推行一些仪式性的行为，例如打招呼时高喊“希特勒万岁！”等，从而形成了一种表象，似乎希特勒已经受到“全民拥戴”，这一假象迫使更多心存疑虑的民众加入到这一行列来。与此同时，通过无处不在的广播、所谓“快乐创造力量”以及为民众描绘一个美好的消费社会，纳粹进一步让更多人加入到拥戴的行列来。希特勒还不断渲染德国所面临的的外在威胁，从而加强了德国民众的内部团结……所有的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目标：民族共同体。这是纳粹赖以发动战争的根基。
• 第二章：种族修饰。这一个章节则讲述了纳粹一步步将犹太人排除在“德国人”之外的种种行为，雅利安人要制作自己的“血统证书”，雅利安人被置于种族金字塔的最顶端，通过所谓民族革命等种种手段，纳粹将由来已久的反犹太思想放大到极致，让德国的民众接受了“犹太人是没有价值的种族”这样的思想。不仅如此，希特勒还充分利用种种宣传手段，将德国遭受的军事失败和军事打击归结于犹太人，从而让民众对犹太人的仇恨有了一个明确的支撑，心理上的犹疑被进一步消除。攻击犹太人、掠夺他们的财物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行为。
• 第三章：毁灭一切的帝国。如果说前两个章节讲述了纳粹如何利用种种手段来建立一个“民族共同体”，让民众相信和拥戴纳粹的种种行为，那这一个章节则是这一切的结果。随着战争的不断发展，纳粹对犹太人的政策也不断调整，从将犹太人驱逐出德国，到消灭所有的犹太人，这种政策一步步极端化，给犹太人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 第四章：洞察。正如其标题所言，这一个章节对这一时期德国民众的心理进行了深入分析。他们是如何怀疑自己对犹太人存有的同情，是如何看待纳粹，又是为何面对失败的前景仍努力抵抗……正如书中所说，德国人或许并不那么义无反顾地拥护纳粹，但1933年之后的“幸福生活”与1918年的失败二者之间的反差赋予了纳粹统治足够的合理性——尽管他们的幸福生活是建立在掠夺其它国家和种族的基础之上的；同时德国民众在一定程度上也清楚自己的国家和军队所做的事情的罪恶性，可正因为如此，失败才变得无法接受，这种罪恶使得德国人认为自己失去了退路，即使在战败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德国民众认为纳粹背叛了自己，也只是觉得纳粹给了所有人德国必胜的错觉，却没能做到这一点。

回顾这样一段历史，我们不得不承认纳粹在操控民众思想上颇有策略，希特勒通过思想上的灌输和物质上的满足，以及营造一个德国危机重重的假象，使得整个国家陷入到一种不正常的狂热状态中，这种狂热最终将德国和整个世界都推入到战争的深渊中。纳粹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的军事力量，而在于它能让德国民众在面对一个他们不愿意接受的行动时，能实现从抱怨到拥护这样彻底的转变在一夜之间完成。

当我们深入了解了这段历史中德国民众的存在时，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以色列政府坚持在耶路撒冷审判艾希曼而认为在德国审判艾希曼存在艾希曼被判无罪的风险；为什么即使到了战后， 威尔弗雷德·冯·奥芬 ——臭名昭著的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的助手——仍然将第三帝国形容为“天堂”。

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常常会联想到阿伦娜提出的著名的“平庸之恶”的概念。在阿伦娜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书中，她主要着眼的是纳粹内部以艾希曼为代表的的军官们，分析他们是如何被扭曲了良知与道德而犯下滔天罪行的，阿伦娜将之归纳为“平庸之恶”，也即这些人都被淹没在人群中，当纳粹成为一部巨大机器时，他们成为了其中一个个零件，只是盲从。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解释，那就是服从和不思考。

而在《第三帝国的生与死》这部书中，我们会进一步看到，具有“平庸之恶”的不仅仅是纳粹的军官或士兵，而是那个年代的大多数德国人，这本书通过那个时代的日记、信件等，前所未有地接近了那个时代的一个个普通人，他们往往只会被淹没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成为“德国”的一部分，但这本书将他们的犹疑、纠结和思想转变等一一揭示出来。而读到最后，我们会发现，他们虽然也成为这段罪恶历史的一部分，但本质上却和我们一样，或者说，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艾希曼”，都可能成为这样恐怖罪恶的冷漠看客乃至实际参与者。他们并非完全没有思考，可就连他们的思考也被纳粹的种种行为和政策所左右，可纵使是书本前的你我，又如何能保证不受环境影响而保持基本的正常的思维与良知呢？

在当今时代狭隘的民族主义、民粹主义情绪日益变得高涨的大背景下，这样的反思才更为重要和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