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卫华 | 《比较政治中的议题与方法(第四版)》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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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曼这本教材,大概是各种比较政治教科书中我最熟悉的两本之一(另一本是彼得斯的《比较政治:理论与方法》)。十余年前,我在香港中文大学准备博士生资格考试,比较仔细地读过这本书的第二版。从2010年到2016年间,我用这本书第三版作教材,给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政治专业大三的同学上《比较政治学》。因为全书正好十四章,一学期的课算上第一周开张和中间的假期间隔,每周过一章,正好讲完。书是英文版,课拿中文讲,修课的同学大多已经考过了“专四”和“六级”,但“满眼几乎没有生词,凑在一起就是不知道在说什么”成了大多数同学的基本观感,相信当年上过这门课的同学,对这本书多多少少还有些印象;当年因为上课的机缘认真读过这本书的同学之中,也有几位成了政治学行当里的新晋博士(或仍在挣扎的博士生),他们对念这本书的甘苦恐怕就更有切身体会了。最近四五年我给北大国关比较政治学专业的博士生硕士生上《政治发展》,也拿这本书作为参考读物,因为还有更多的文献要读,大家只能囫囵吞枣,反而没有了当年“照本宣科”讲解英文术语和理论猫腻的乐趣。
因为有了这段念书和讲书的机缘,得知这本经典教材出了第四版,我就顺理成章地向格致出版社的张苗凤编辑推荐引进。自己动手,拖拖拉拉,如今译完,也算给这些年受这本书“折磨”的同学们一个交待。另外,本书翻译工作也是译者承担的北京大学学科建设项目“比较政治的学科流变与中国经验”的一部分。
这本书原是为本科高年级和研究生低年级设计的教材,所以不能算作比较政治入门教科书,原作者在本书“导言”中已经作了说明。因此,个人建议,念这本书之前,最好读过一两本比较政治“国别体”入门读物。本书精彩之处是前五章,要言不烦地概括了政治学经验研究的一些基本规矩和操作手法,值得咀嚼消化。第二部分“研究议题”七章内容,比较简练地梳理总结了80余项知名的比较政治研究,这是研究生们最应该揣摩的“文献综述”写法。但这七章内容其实涉猎面极窄,通篇大体围绕着“民主与民主化”展开,实非当今比较政治研究全貌,更谈不上是什么“学术前沿”(本人也不认为比较政治有何“前沿”可言)。所以读这一部分的内容,一方面不妨认真体会作者如何综述文献,另一方面则不要囿于作者的视野,以为比较政治关切的话题无非如此。第三部分两章与其说是“餐后甜点”,不妨说更像“开胃菜”,因为它点出了从学习者向研究者转变时应该抱定的一些“碎碎念”,具体内容第三版到第四版增减改动并不多,如今看来可能略显简略了些,有兴趣深究的同学不妨看看《牛津比较政治手册》、兰德曼主编的《SAGE比较政治手册》和2020年新出的三卷本《SAGE政治学手册》。本书作者在这一部分也宣传了利希巴赫等人提出的“理性主义、结构主义、文化主义”比较政治研究三分范式,我个人并不认同这种拿“国际关系三大范式”的类似框框去套比较政治研究路径的分类法,更不认为这种“路径自觉”对比较政治研究的繁荣有什么大不了的贡献。总之,对这本经典教科书,不妨既认真消化,又不必奉为教条,还是“拿来主义”的态度,“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本书侧重方法问题,甚至作者说比较政治研究中“方法即实质”,所以一些方法上的英文表述如何用中文讲清楚就需要斟酌。像variable\variation\variance这样的常用同源词,英文里一望即知其联系与区别,中文里就得找不同的恰当表述。之所以本人把variation译为“变异”,是想既区别开中文“变化”这个太容易混淆的说法,又突出variation原本就有“变化”“差异”这两重意思,前者得处理成程度变项,后者则是属类变项,在测量和分析方法上,两者规矩是不一样的。译本中有些译法是否稳妥,尚请方家不吝指正。
尽管对书中的内容比较熟悉,但要把原书大段大段的从句套从句顺成大体流畅的中文表述实在让人头疼。本书的“学术体”写作风格堪称典范,有些地方不但冗复,甚或还表达得不清不楚。转译成中文语句,尽管作了一些必要的拆解,但还是免不了“翻译腔”。对有兴趣念这本书的同学,本人还是得强调一句:这种文体实非佳例,自己写作不可效仿。
最后,还得交待一下全书最关键的术语译法:比较政治(comparative politics)。书名和书中绝大部分地方,除非有明确的“比较政治知识体系”含义的地方称“比较政治学”外,其他皆只说“比较政治”,不讲“比较政治学”。究其原因,“比较政治”作为美国政治学发展特定进程中形成的、以“外国政治”为研究对象的“学问”领域,实在是一个名不符实的“学科”。比较政治研究的知识进步,是冷战时代现实政治需求推动的结果,是社会科学整体知识观念重塑的结果,也是在20世纪50年代、60年代“美国政治”研究领域“行为主义革命”和20世纪70年代之后政治学方法论研究推动的结果。比较政治研究的发展,反过来取消了把“本国政治”与“外国政治”人为两分的合理性,进而与“国际关系”研究之间产生日益紧密的关联与交叠。换言之,比较政治成“学”的结果,就是现代政治学本身成为积累性的、相对完善知识体系或学科。因此,与其强调“比较政治学”,不如说只存在政治学中聚焦于各国国内政治现象的研究领域即“比较政治”。比较政治、本国政治、国际关系皆是政治学这个“学科”之下经验研究的分支领域,称“比较政治”而不说“比较政治学”,就是不希望暗示和提倡“学科意识”。
汪卫华
2021年2月26日 记于北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