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魯拜

外國文學的書我手頭很少。可唯獨《魯拜集》陸續買了好幾種版本。慚愧的是是都是極為普通的譯本。那些從董公文章中讀來的。以及其他幾位資深愛書人筆下顯露的這樣或是那樣的“斯基”裝幀的各種限量本。隔著紙頁或是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種貴氣逼人。這樣的奢侈品我無福消受。只好往普通書冊上去尋找美好的幻夢。
最新買得一種。是南京譯林的出品。用我最愛的黃克孫先生的漢譯。精裝外封中規中矩不上不下。書口刷金則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然而裡面的內容還是很棒。書前彩印了Edmund Dulac和Robert Stewart Sherriffs兩家的插圖。前者我最初從董公的文集見到圖片。繁縟細膩。很有些華麗夢幻的意味。後者所作是初見。鮮艷明媚。覺得卡通的意味比較濃。沒有前一種耐看。有了這樣的彩圖。再加費氏的英譯。黃公的漢譯。很對得起這原價四十八塊錢。

用古文譯西人作品。清季以來。屢見不鮮。錢默存先生嘗著文考索。到林琴南譯說部。嚴又陵譯天演則蔚為大觀。而且影響深遠。譯詩歌者姚華姚茫父有《五言飛鳥集》行世。我還讀過蕭公權先生用詞體譯英人詩。頗為有趣。
《魯拜集》應該也算波斯詩集譯作中文最多的作品。自郭沫若二十年代以四行散體譯為中文行世以來。前赴後繼。可稱不絕。郭氏的浪漫心性與那時的年紀來譯這醇酒婦人花月春風縹緲虛空的詩章正是剛好。雖然越往後來越不齒他的人品。但這一百零一篇短章還是好的。
我沒有名貴的舊版本。最先買得的是吉林二〇〇九年印行的杜拉克插圖本《魯拜集》這一種。用的郭氏譯文。其後便是鶴西晚年譯的一卷。附在他故世後學生籌資編印的《鶴西文集》里。
鶴西名程侃聲。早年所寫短篇散文空靈剔透。在廢名林庚之間。晚年譯了小泉八雲著的介紹《魯拜集》的長文和七十來首詩章。好自然是好。可到底是老人出手。沉穩深邃有之。卻稍嫌枯槁一些。少了少年人聽雨歌樓上的昏頭昏腦。
臺灣黃克孫先生大約首創以七絕樣貌譯出全本。芳華纖穠。葡萄美酒一般的馨香。是我讀過最美的譯詩。可惜一直無緣買到一個好版本。如今總算買到譯林這一尚算稱心的一版。比此前在方所見過的臺版平裝本好了太多。
說起來費氏的英譯和黃氏的中譯都屬於創造性翻譯。都不是亦步亦趨地跟著原文走而是大膽增刪以意為之。按理說此乃譯文的大忌。然而此二公所為卻成為經典。也許更是不好復制的經典。究其原因不外乎是對詩境的精細把握。對內在神韻的精妙體悟。得其神而略其形。仿佛無招勝有招了。
細數書架上的《魯拜集》。有趣的還有幾種。第一種是朋友吳兄幫忙。在譯者眭谦先生那里求了一冊鈐印本。書名改作了《莪默絕句集譯箋》。封面古雅秀麗。彷彿再版的曼殊上人詩集或是黃仲則。龔定庵的詩集一般。內頁正體橫排。譯文皆作七言絕句。下附所用漢文典故出處。然後是菲氏與溫氏兩家英譯。

第二種是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五六年七月印行的《沫若譯詩集》。精裝本。封面是淡綠色的草蟲剪紙紋飾。書名則是大紅。巴蜀民間每愛說“紅配綠。丑得哭。(按。此三字訣以川話誦讀。則鏗鏘有力且合轍壓韻。)”但真正實際運用。卻往往大紅大綠互相映襯。更顯出潑辣辣的生氣之美。看黃土高原上的秧歌鑼鼓。紅綠輝映。在單調的土黃塵灰里染出盎然力度。
這本書明明是譯詩。是西洋情調。封面設計藝術家卻用中國純樸味道來展現。其間張力平衡。微妙而美觀。郭氏早年的文筆當然好。尤其好過他的人品。讀他的新詩。個性強烈。飛揚跋扈。讀他的自傳。筆力矯健靈動。足以和同社的郁達夫相較量。創造社諸子。其實只這兩位能以文學成家。讀他的談藝錄《三葉集》。也彷彿狂轟飆突進中的人物。有破有立。自成高格。
這本《譯詩集》其實我買他的原因是後半本《魯拜集》。盡管沒有精細綿密的插圖。可郭氏的譯文恰恰最能體現醇酒婦人的及時行樂之美與悲。讀了好幾種《魯拜集》的譯文。我越來越覺得他和《古詩十九首》的某些篇什在氣息上有些相似。同樣是意識到生命的有限與無奈。同樣地借助飲酒服藥寄情聲色來作為抵抗之資。現世是如此地動蕩昏昩。只好在自為的天地里營造自足的世界。
郭氏的譯文。白話和文言分子配合得恰到好處。他自己也在《小引》中說“我的譯文又是英文的重譯。有好幾首也譯得相當滿意。讀者可在這些詩里面。看出我國的李太白的面目來。”雖然沒有說明哪幾首譯得滿意。然譯者能有如此的自信與愉悅。可見他浸淫其間的享受。讀者當然也應該會及時領略得到。
末了還有一句題外話。這本《沫若譯詩集》書前還貼了一紙油印告示。是徹底革命者的口吻。提醒讀者勿受毒素毒害。把這個和《魯拜集》放一起。反差之大。令人失笑。
第三種是從網路上拍來的一冊《The Rubaiyat of Omar Khayyam》。店家說是一九一〇年代伦敦英文版。書前書後到處翻看也沒有見到出版信息。不過上手把玩的確不是近年的物件。估且當做百年前的銘心小品好了。小三十二開的盈掌冊子。外封是绒面革软精装。摩挲起來倒也舒適。
我不懂英文。當然不應該不懂裝懂買什麼英文書。這麼些年好像有幾回例外。比如有肯特插圖的《白鯨記》。比如王德威主編的新版文學史。再比如就是這一本舊版的《魯拜集》。
以前看過介紹說菲氏的英譯《鲁拜集》前后有長達三十年的五番增删编撰。五个版本分别在一八五九年。一八六八年。一八七二年。一八七九年和一八八九年五次正式出版。黃克孫先生的譯本用的是第五版。比較了幾首詩。我買來這一本並非最後這一版。究竟是第幾版我卻無從得知也。

第四本《魯拜集》譯本出自葉嘉瑩先生的弟子鍾錦。匯校者是顧家華先生。也是痴迷《魯拜集》的人。收錄了費氏結樓的英譯。鍾錦又譯為綿密細麗的七絕。同時注出中西詩學裡相呼應之處。間或也收錄其他譯文比如黃克孫的經典之作以及更其巧妙的集唐詩譯本。眾多文本匯聚一處。真有五月榴花照眼明一般的繽紛。更不用說書中收錄數目甚夥的波斯細密畫。盡是坊間難得一見的珍奇。越看越覺得這可以和日本浮世繪並為雙璧。
我這本書也得友人之助。請譯者簽了名。更多了一層錦繡之色。若說不足。此書外封的裝幀設計留下一些遺憾。這是收錄在中華書局“國民閱讀經典”叢書中之一種。必須得和叢書設計保持一致。未免稍稍削減了她的光華。若是單獨出品。想必會更加悅目賞心的。
《魯拜集》的內容無非兩端:醇酒婦人和感時憂生。好些年前讀田曉菲的《赭城》寫過一篇書評。覺得田氏譯出的那些阿拉伯詩文和《魯拜集》倒真是一個路數。
“《赭城》既是一部學者文化遊記。更是一部自古代以來的阿拉伯詩歌匯編。書齋生活的悠閒平靜。自足安適當然能摒退不少日漸囂張的暴戾之氣。守住哈佛東亞系厚重與扎實的書卷氣。至於平靜身後的熾熱當然源於這些阿拉伯詩歌不為人知的狂野能量。
醇酒婦人的內容在各個古國的詩歌里或多或少都有反映。但像這些詩歌的坦誠與熱烈的程度。依然超過我的預期。一直以為。阿拉伯世界里的狂熱除開對真主的膜拜以外。就是《天方夜譚》里對世俗財富的毫無顧忌的索取和佔有。這有點像明朝時候的擬話本小說。世情小說。大肆宣揚的是對財富以及情慾的佔有與掙扎。但中國小說總喜歡添加一些惹人生厭的倫理訓誡。雖然連作者都未必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