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多鹤

严歌苓在《锵锵三人行》里谈西藏问题。窦文涛说，严歌苓的小说好啊。一边的许子东低声道，不好意思真没看过，声音低到喉咙里，说到一半自己尴尬。三个人都尴尬。中文系教授不看自己的作品，严歌苓两手插怀里，表情很复杂。她的粉丝们要叫了。那么红的女作家，又拿奖又拍片，闯荡好莱坞，好事都占了个遍，居然有人敢说不看。好在严歌苓够老练，对于自己的小说，有母亲对孩子的自信，只有生养的痛，没有拿不出手的愁。
她刚写完长篇《小姨多鹤》，有了妓女扶桑，少女小渔，寡妇葡萄，还不够，再添一个乱世中的坚忍女子。1945年前后的东北，来满洲开拓的日本村庄开始了集体性的自杀，十四岁的多鹤逃出来，做了张家二孩的妾。张二孩的老婆朱小环不能生养，从此把多鹤的两子一女视为己有。一个男人，两个老婆，这杆秤似乎永远摆不平。新中国这么动荡，居然有人家藏小老婆，还是日本的。这小说多半又要拿奖。
《第九个寡妇》里的葡萄，把自己的心分了一瓣又一瓣儿，给这又给那，没什么道理，给了就是给了。严歌苓的女主角，对男人的讨要，不拒绝，不卖弄矜持，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退让，都是进攻，是把男人吃进肚子前冷静地等待。多鹤是买来的媳妇，是个汉语也讲不来的外国人，和小环共处一室，她好像什么也不算，好像总应该有所顾忌，谦忍到底，亦能发起狠来爱，自己也没有知觉。小环呢，作风泼辣，刀子嘴豆腐心，忍是爱，不忍是爱。三个人，竟也和谐了。
严歌苓的小说不能没有动荡的背景。能服务于情节的，都是好料。她对政治不感兴趣，不感兴趣就不容易犯错，没有偏向，就成了最时髦中庸的姿态。把她定性为才女并不合适。她的小说有非常强的纪律性，规规矩矩，讲究章法，绝没有多余之笔。看完她的小说，会有自己创作的冲动。写作是手艺活，这在严歌苓小说里表现得非常明显。冷板凳坐得够长够久，自然有熟练的惯性，跑起来就轻车熟路。她长发飘飘，全世界游走，绝不做三毛第二。见不得废字废句，见不得没有意义的表达，不拖拉，不浪费，不炫技，连矫情都是少见的。她的写作不依靠本能，自有的一套结构下，每个字句都是唯一，是反复演算后的结果。
她的小说，陈冲喜欢，张艾嘉喜欢，李英和叶倾城说起她也是十足的感叹。喜欢严歌苓的女人是有点相似的。都有点骄傲，明里暗里认定自己最好的味道。这点骄傲对于艺术家很重要。严歌苓也很骄傲，她去好莱坞做编剧，其实可惜了点。一个亚洲人在美国，只能写美国人愿意看的故事。严歌苓的故事拉长了很有趣，大背景下小日子里的智慧。良民活得如稻草，心是正的，坏不到哪里去，好起来催人泪下。如果改编电视剧，一定热播。没什么让人想不明白的地方，一切都不离谱，在意料之中，清澈又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