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帝国的生与死,“普通民众”的罪与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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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各种原因,自从开始阅读社科类书籍,我便一直对“第三帝国”这个主题尤其感兴趣。
这几年来我陆陆续续读过不少第三帝国相关的历史,有讲魏玛政坛风云与纳粹党上台始末的(《第三帝国的到来》、《掘墓人》);有讲纳粹臭名昭著的集中营的(《纳粹集中营史》、《奥斯维辛:一部历史》);有讲第三帝国如何陷入战争泥潭的(《战时的第三帝国》、《1941:德国走向失败的那一年》);也有着重于纳粹反犹政策的(《德意志公敌》);甚至还有一部最为特殊的《亢奋战:纳粹嗑药史》,讲的是第三帝国从上到下,从元首到平民的滥用药物史。
这些来自各个角度的叙事几乎就要拼成一部完整的第三帝国图景了,可这其中唯独缺了一个视角:当时生活在第三帝国的普通德国人。
于是这本《第三帝国的生与死》,填补了这一空白。在那段历史里一直作为希特勒和纳粹党身后无声的背景板而存在的“沉默的大多数”,终于借由这本书走到台前,成为历史的主讲人。
“民族共同体”:一场注定只属于部分人的幻梦
《第三帝国的到来》中,作者理查德·埃文斯提到,纳粹党能够上台,“并不在于它能拿出什么建设性的规划,或者什么解决德国问题的务实方案”。它唯一做成的事,只有谴责和批判“不受欢迎的共和国”,给民众心中对魏玛原本就燃烧着的不满再添一把柴,直到这股火焰旺盛到将摇摇欲坠的共和国一夜焚毁,然后任由纳粹党踩在废墟之上,升起黑白红三色的旗帜。
希特勒和纳粹党执政时期基本上没拿出过成型的施政纲领,那本《我的奋斗》也充斥着大段大段的胡言乱语而非理性的思考与决策,后期的决策甚至到了堪称胡闹的地步。但是上到忠诚的纳粹党徒,下到不关心政治只想过好自己生活的民众,他们并不怎么关心希特勒具体打算如何执政——这些第三帝国的拥趸真正看中的,是纳粹党为他们营造的“民族共同体”。
一战的战败带给德国的诸多苦难,让德国人前所未有地盼望国家团结和它及将带来的伟大复兴。国家社会主义给了他们想要的“团结”——所有人唱着同一首《霍斯特-韦塞尔之歌》,所有人迈着一样的步伐走在一样的街道上,所有人听着同一个人关于“属于德国人的德国”的演说,所有人都加入民族共同体组织,相信着“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这一切都是动荡,混乱和分裂中的魏玛共和国,给不了惊惶的德国民众的。
只是有一个问题:这个“所有人”,仅限于所有的“国家社会主义者”和“雅利安人”。
纳粹党认为,要让人团结在一起最快捷的方法,莫过于为他们设置一个共同的敌人。于是他们号称,德国只有两群人——“人民同志”和“人民敌人”,而前者对后者可以“随意违反常规”,毫不犹豫地折磨他们。
“反社会者”、犹太人、吉卜赛人和其他一切“妨碍了民族共同体的种族敌人”,所有不被纳粹秩序所容的人,都成了纳粹党,乃至全德意志的敌人。他们被排挤,被抓捕,被迫噤声,消失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于是在亮处就只剩下了国家社会主义的声音。这时,不管人们想或不想,整个德意志已然成为了纳粹党的天下。
蔷薇下的真相:潜藏在崇高目标下的血腥与罪恶
作为和平年代的现代人,回看纳粹党在欧洲的所作所为,时常会震惊于它的极端和暴戾。而在此之上更为可怕的,是所有这些暴力行为的非理性。
希特勒想要整个国家都是健全有力的“有用之人”,于是身心有缺陷的“社会累赘”都被强行送上了绝育的手术台;希特勒想要德国是雅利安人的国家,于是一切“血统不纯”者都要被逐出德意志的国土;希特勒想要奴役“劣等的”斯拉夫人,于是他出兵占领了波兰,甚至还想吞并苏联的土地,让那里生活的人全数变为他的奴工。
任谁都知道,这种混乱的,与理性规划丝毫不搭边的决策,最终带来的结果只会是愈演愈烈的失控。
他原本想将犹太人驱赶到德意志国土之外的地方,“只要他们不在德意志人的德国境内就可以了”,但他想象中占领欧洲的进程并不顺利,犹太人滞留在集中营无处可去,最终他想到了将他们的存在直接从世界上抹去。
集中营原本用来存放从苏联俘虏的奴工,按照最初的设想他们应该长时间为帝国提供劳力,但现实却是苏联俘虏在恶劣的条件之下纷纷死亡,计划之中的生产力完全没有变成现实。一切全部乱套之后,事态像失控的列车一样朝着预期之外的方向一路狂奔,车轮碾过无数条生命,留下无辜之人横飞的血肉和凄厉的悲鸣。
很难说最开始的纳粹党有没有计划让自己变成杀戮无数的恐怖主义者,他们自己或许都没有预料到,日后将会亲手犯下这等不可饶恕的暴行,取走数十万鲜活的生命。
但是这时候,德国的平民在做什么?
他们不情不愿地踏上了预料之外的战场,远赴他乡去打一场场胜算未知的仗,到最后即将战败时,他们怨恨纳粹“输掉了战争”,而不是“发起了本不该有的战争”。
而留在国内的人们享受着用剥削犹太人所得支付的优惠政策,有的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撤走的犹太人留下的财物,有的虽然不愿染指不属于自己的物品,却也逃避着现实,对帝国迫害犹太人,让整个欧洲弥漫硝烟的事实视而不见。
对于第三帝国被认证的合法“雅利安人”而言,1916, 1917年的困顿生活已经成为了历史,他们正生活在纳粹党为他们营造的玫瑰色国度之中。但这层玫瑰色之下,早已血流成河。
“我将如何救赎我的灵魂?”
“第三帝国的普通民众是有罪的,他们眼里日渐变好的生活都是吸食着无辜犹太人的血肉而来的,他们从未试图反抗纳粹,从未意识到国家社会主义的邪恶,甚至在隐隐猜到到集中营里的暴行之后,都装聋作哑,假装与自己没有关系。”
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毋庸置疑的共识。如今说起第三帝国时期的德国人,“平庸之恶”已然是他们身上共同的,洗不去的标签。
但是若真的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我们这些自诩品德高尚,坚守正义的人,究竟能撑到哪一步呢。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是一个第三帝国的普通德国人,因为第三帝国的上台而得到了工作,每天灌进耳朵里的都是希特勒的演说,乃至周围所有人打招呼都是“希特勒万岁”,我该如何去质疑纳粹党的信条?当我身边无一不是国家社会主义的狂信徒时,我该如何顶住周围所有其他人的压力,坚信纳粹党是邪恶的,是错误的?我该如何看清第三帝国迫害异见者和犹太裔的真相,而不被官方宣传迷惑双眼?我又该如何在驱逐犹太人成为一种沉默的共识时,像往常一样地友善对待他们,即便代价是被周围人侧目,以及被当权者视作异端加以排斥?
强权的倾轧之下,普通人的挣扎和反抗通常无力而徒劳,甚至总是伴随着难以承受的代价。有过德意志平民试图帮助犹太人,但后期他们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怜悯是否正当;集中营党卫军中亦不乏枪口抬高一寸的良知尚存之人,但他们的结局,往往是被视作“不合格者”踢出队伍,甚至一样被投入集中营。
《奥斯维辛:一部历史》中提到过,当时对德国人的宣传说“任何一种形式的同情都是弱者的表现”,对犹太人心生怜悯是件值得羞耻的事,这意味着他遭到了敌人的蒙骗。或许我们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会嗤之以鼻,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灌输之下,周围人的众口一词之下,人究竟能够保持不动摇多长时间?
我越想越感到不寒而栗。我实在不敢言之凿凿地说,在面对同样的情形时,我能比当时的人们做得更好。
那我的内心,也潜藏着和他们一样的“平庸之恶”吗?
我一直不断寻找第三帝国历史的书来读,某种意义上正是为了寻求一个解答:到底一个拥有极高尊严和文化修养的民族,是怎么沦为一群叫嚣着将整个欧洲化为焦土的暴徒的?如今这个人类文明已经长足发展的年代,这颗种子是不是再也没有在人类社会的土壤中生根发芽的机会了?
于是我终于找到了《第三帝国的生与死》,想看一眼当时的人们都是何等面目。但是我翻开书页却分明看到,第三帝国的人们,最开始也只是一群陷入困顿迷茫之中,想要求得生存的普通人而已啊。
他们背负着迫害犹太人,让欧洲陷入灾难的十字架,这是真的;他们受了蒙骗,任由自己的国家滑入恶人魔掌,这也是真的。我也许不会作为“无罪的人”向这些“有罪的人”投掷石头,但我还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究竟该怎么样,我们才能永远不让自己有机会沦为“平庸之恶”呢?
这个答案尚待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