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真,我曾《后悔当妈妈》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前言
想当年,还在公司里咬牙,有一位刚满30岁的女性前来应聘经理职位。老顶董秘对她各方面专业能力都很满意,送走后,转身对我们说了一句:“30岁了,没有男友,没有结婚生娃,做人肯定是有问题。”当时觉得30岁还算遥远,倒是没什么感觉。
现在可好了,结婚没几年,不太了解我的一些亲友就问什么时候三年抱两。甚至有人“好心”告诉我,你绝对会后悔没有生孩子。
我的老天,好像我的前面只有生娃这条路可以选择,不选择,就是不正常的。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我:是不是要生孩子?刚好,那天听《宇宙乘客》,听到这本由奥尔娜·多娜丝(Orna Donath)博士写的《后悔当妈妈》。
奥尔娜·多娜丝博士是以色列女性、性别运动权威及奠基者、前国际以色列研究协会主席。
她是一名于内盖夫本-古里安大学促性别研究的博士后研究员,研究的主题着重于妇女所面临的社会期待。而这一本《后悔当妈妈》,主要探究生了孩子却感到后悔的以色列犹太妇女。
今天,我们一起来读一下这本书。

一
不生孩子,就一定会后悔?
“不生孩子你绝对会后悔!”这种宛如世界末日的话,一句句抛去那些不想为人父母者的身上,尤其是对那些不想为人母的女性。
这个斩钉截铁的说法困扰着绝大多数的女性。对于这个习惯用二分法来看待各种情况的社会来说,造成了两个后果:
1、断了不想生孩子的女性的可能性。女性能够考虑及自主决定要不要生下养育孩子的空间,其实非常有限。
2、这种说法否认了世界上存在着因生下孩子而后悔的母亲。女性们养儿育女,面临为人母的各种艰辛的同时,内心的后悔却难以公诸于众。
我们可以看到,社会非常积极地将每一位身心健康的女性推向母亲身份:但实际情况是,社会却也坐视这些女性落入母亲特有的孤寂无力之中,而原先态度十分积极的社会大众,则不会为此承担责任。

观察到如此种种,奥尔娜·多娜丝博士因此产生研究母亲们的计划。奥尔娜·多娜丝博士追溯女性们成为母亲的历程,分析她们在孩子诞生后的理性和情感世界,建构出她们的感受与生命中的痛苦冲突——这样的痛苦来自于“她们希望自己能够摆脱母亲的身份,但事实上已经成为人母”的落差。
奥尔娜·多娜丝博士表示,《后悔当妈妈》这本书,不是邀请大家去看“不正常女人”的情绪化怪胎秀。如果把情绪看作是一种对权力体制的抗议,那么后悔不只是提醒社会不要苛求母亲们的警钟,也提醒着大家去重新审视生育政策,以及大家认为女性有义务成为母亲的观念。
二
每个女性都应该成为母亲?
1
自然论
社会运用自然论来说服这些女人来生儿育女。
女人即母亲,这句话简洁地描述了自人类有史以来的一个跨文化事实:女性不仅是孩子们的主要照顾者,她们本身就是母亲。
每一位女性都应该生儿育女这个社会性假设,一定程度上与自然的生理构造相关。女性的身体具有繁殖力,能够受孕、怀孕、分娩及哺乳,因此社会透过女性能够怀孕与否来评断她们,女性的生育能力也被视为她们生命中最重要的元素及存在于世的理由。
女性理所当然地被认为,应该因为她们生理构造上的生殖能力而负起生儿育女的义务,她们被动地遵循着宿命而生,此外别无选择。
2
假设论:没有一个女人不想成为母亲
社会认为所有的女性都渴望成为母亲,这些女性因为自由意志而选择当妈妈,她们积极、明智且理性地走向为母之路,遵循她们绝对自由的意志。
每当女性谈及她们面临的困境的时候,得到的回应往往是:别抱怨了,这是你的选择,你必须为此负责。
也正因为如此,社会普遍认为健康和理智的女性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选择让自己不生儿育女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相反地,社会认为女性有义务,且应当心甘情愿地为母之路上取得进展并加以实现。

3
人生单行道:受到限制的想象力
尽管和过去相比已经有越来越多女性可以决定她们要不要生育子女,但她们大多数还是符合社会预期而作出正确选择,生孩子,而且生下正确的数量。
这跟公众舆论有关,在那个年代,偏离常规会让我缺乏安全感。所以我组织了家庭,我跟人交往,我有了伴侣,然后我有了孩子。这并未经过计划,不是这就是我们决定要做的,而是这件事就这样发生了,它就是发生了,不管对我们来说是不是正确的时机。
我是否有勇气决定让自己与众不同,自觉到自己不想要孩子。这一切将我团团包围,就像是个规范一样,而且不只是个神圣的规范,还是个超神圣的规范。你不能谈到这件事,得咬着牙让这些事停在舌尖上。”这是奥尔娜·多娜丝博士其中的一个采访对象说的。
对那些无意识地成为母亲的女性来说,她们在生小孩前没能权衡后果,也并未考虑到有小孩或没有小孩代表什么样的意义。
更接近的说法应该是,被动地采取决策,人们只是随波逐利,而且可能不会认真考虑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就好像这些后果已经广为人知似的。
这些想法在很大程度上奠基于现行的异性恋文化逻辑,它定出一个单一的人生计划,这个计划有着基本流程,也就是说那是一套明确的固有路线图,上头罗列着每个人随着时间推移而跨越的里程碑:求学、工作、同居或结婚、为人父母。
因为我们的想象力受到限制,社会文化的灌输,使女性将成为母亲视为唯一可想的人生剧本,这样的想法渗透入女性的意识中,挤掉其他所有可能的方案,这样纯粹的想象使得女性只能做出唯一的选择。理解这些妇女的现实生活,她们为了某些目的而同意成为母亲,但她们本质上并不愿意成为母亲。
这样的精神上的殖民出现来自不同社会群体,走在不同人生路径的女性身上,而且往往隐蔽在自然论及自由选择论之下,而这些论点都宣称女人渴望成为母亲。
另外,在社会的集体想象中,社会认为为人母和职业妇女是女性仅有的两个选项,并同时假设没有其他原因会让女性不想当母亲,这样的假设抹杀了女性特质的多样性,女性可远远不只是想当个完美的女人或是想要跟男人一样。
这个关于女人要不是想生小孩,就是想在公领域发展的假设扼制了很多事实上两者都不想要的女人。而且不只是压迫到这样的女性,也压迫到那些想要留在家中好好抚育孩子的女性,她们可能会被视为自我放弃的女人,仿佛只有当她们展现真正的成就时,公众才会认为她们有个有意义的人生,
社会再次创造一个二元选项的情况:不给女性留下任何空间去考虑自己的出路,也不让其他人有任何空间去考虑女性的处境。
4
污名化:不想为人母的女性是异类
鼓励生育的社会氛围可能会让女性难以认知并意识到:她不想成为一个母亲。
这使得她们不符合普遍的制度与规范,因此即使女人认知到她们不想成为母亲,她们还是很难明确地表达出她们的不愿,因为在不同的社会及社群中,不为人母并不是个普遍的情况。
对于那些不想怀孕、生产并养育孩子的女性,往往会招致怜悯与猜疑,被视为自私、享乐主义、优质、声名狼藉、残缺、危险等,他人甚至会怀疑她们头脑有问题。
这些讯息不仅是果断的裁决,也往往伴随着末日预言,宣判那些自愿放弃生育的女性生命空虚并为此受到折磨,担负着后悔、悲伤与寂寞,生命因为缺乏意义而黯淡无光。
这是往往是因为妇女将社会赋予母亲的相同形象内化而成的意愿。这种形象关闭了女性通往其他可能性的门扉,并打压任何其他争论、质疑及挑战既有的成为母亲是以为的能够改变事态的方式的替代路径成形,不管在过去或现在都是如此。
三
当妈还是得有个当妈样子的?
“母性天生“、“为母则刚”,这些描述用来巩固女性具有先天的母性及女性拥有天生的照顾技能这种概念,来暗示女性比男性更适合养育及照顾孩子,不论是亲生的或是领养的孩子。
当女人和母亲身份被绑在一块时,另一件事也同样被捆绑上去了,对怎样当一个妈妈的各种严格规定。
母亲身份却始终被无止境而彻底地视为公共事务,这个社会每天都告诉女人,女人因为本能天性而拥有这样的母亲天职;但同时,这个社会又决定她们该以怎样的方式来和孩子建立关系,已成为人们和卫道人士口中的好女人和好妈妈。
那些镶嵌在西方国家公众社会想象力中的样板所呈现出来的,就是育儿几乎完全是母亲的工作。这种普遍的模板宣告为人母者应该以孩子为中心、耗费时间培育孩子,而母亲被描述为自发天性的自我牺牲、不断地完善自我、无止境的耐心并致力以各种方式照顾他人,几乎是要求她忘记自己的人格与需求。社会规范女性的外观和言行举止,还有一套规范她们情绪的情感规则。
也就是说,一套对这个社会环境来说什么样的感受是恰当的,什么是不恰当的规则,而且这个社会会给与好女人和好妈妈的社会奖励,诸如荣誉、敬重和接纳。
这些女性使用演戏、表演、作出样子、骗之类的字眼,这可能意味着她们为了被视为好妈妈,所以转而表现出一个母亲该有的感受及情感行为,表现得像是这个社会期待的母亲应该表现的样貌,她们出于责任感而表现出标准化的母性感受及行为模式,但她们的感受和自己作为祖母及母亲的社会期待,差了十万八千里。
当妈妈并未根据这个模式下所规定的道德准则走,不论她是资源如此或是身不由己、处于生活环境的重压之下,她们很快就会从内到外都被贴上标签,被说她们是坏妈妈、能力有问题、道德上和情感上有问题的背叛者。
社会构建起了坏妈妈的形象,不只是规范母亲的行为或身份,还延伸到母亲们的情感世界中。那些感觉痛苦、愤怒、失望和沮丧,并把这些感受表达出来的女性,被视为是能力有问题的女人,没办法履行她们真正的使命。
社会将对母亲们的不满常态化,将女性贴上病态标签并希望她们顺从社会期待。
四如果可以重来,如何选择?
在女性受到这样或那样的社会警告和威胁时,其他观点是被消音的。尤其是那些后悔为人母的女性声音仍然是噤声的,因此衍生了这样的推定,因为没有这样的声音,所有没有人后悔成为母亲。
1、逃脱不掉的母亲身份
在《后悔当妈妈》书里看到,母亲身份和对孩子的感情是两回事。
后悔成为母亲和后悔她们孩子的出生的区别,不仅仅只是和后悔有关而已。这样的区别也描绘出女性抗争着希望能让自己从母亲的功能性中挣脱出来,以被视为独立的个体看待。
用非常概略而女性主义的说法是,一但一个女人生下孩子,和男人不同的是,她就必须因为孩子而放弃很多东西,她在作出决定之前应该要将这件事纳入考量。
母亲身份会提醒她们:她们曾经是没有桎梏的,但现在作为女性,她没有任意翱翔的自由,她们感到自己如同社会所希望的那样被母亲身份套住,而且没有逃脱的可能。
“虽然理智上我知道这是社会的期待,我这么想,然后,到了我分娩的第一天,我意识到从那时起人们期待我这么一个有痛苦、感情、欲望和志向的人,会无限期地把我的自我抛开,削减自我,让其消失,最终抹杀。”其中一个受访者这么对奥尔娜·多娜丝(Orna Donath)博士说。
母亲们对于母亲身份看不到出口及缺乏中场暂停的时间深有同感,她们觉得必须将孩子的需求放在首位,她们有义务留下。她们的实际行动基于她们和子女间的承诺,永不过的爱。这样的爱可以维持孩子们目前及未来的福利。
但同时,对那些害怕社会崩溃的人来说,这样的爱也可以维持社会秩序。一个决定和孩子们分开的母亲会改变世界秩序,她偏离社会所接受的行动准则,而这个准则是基于要求苛刻的母亲模范所定的。
故而她们会因为社会注视的目光而在现实中维持现状,只在脑海中用想象力违规,这些准则已经内化在她们心中,以确保社会秩序仍然不变。
由于内疚及恐惧来自家庭和社会的愤怒将使她们变得孤独,所以保证不离开不只是为了孩子,也是因为她们害怕独自面对社会指责的处境。
然而父亲是被差别对待的,社会可能也会鄙视离开孩子的父亲,但她们不至于遭受女性要面对的强烈谴责。社会认为,一个母亲必须和她的孩子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绝对不能搬走。不管她的处境如何,有着什么困难和苦恼,或者她坦诚她不能或无法照顾孩子。
因此女性应该要坚定自己的立场,目前所生活的文化体制正在践踏女性,现有的体制不允许我们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而这是不对的。
当女性成为一个母亲,女性就不能够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们必须有办法去对抗这个庞大的制度才行。
2、爱孩子,但后悔当母亲
接受访谈的母亲将对孩子的爱和作为母亲的经历严格地区分开来,而这样的区别显示了她们对孩子的爱和对母亲的憎恶是两回事。
母爱的概念已经成为某种形式的压迫,因为母爱是对于母亲的情感世界及她们和孩子间关系的具体要求,她们必须对孩子有无条件的爱,一种不会过于概率、清晰明确的爱,母亲要以值得称道的方式来表达这样的爱,符合这样定义的就是良善有道德的母亲。
而另一方面来说,以为母亲若没有办法表达出她对孩子的爱,将被认为是不道德、缺乏女性特质、有缺陷及最重要的——不合格。
这样的说法仿若母亲是非常自然的,就像生物本能那样。人们将后悔联系到缺乏母爱,吹毛求疵地认为后悔和母爱是不可能共存的,如果有爱,就不会后悔;如果后悔,就不会有爱。
母亲们坚持她们爱孩子但同时后悔了,也可能意味着社会倾力用二分法来组织我们的内心世界:不是爱,就是后悔。
这使得女性处于社会的压迫之下,但其实真正的情况是连续的、整合的主观感受,没有办法被归类到特定的分类,那只是因为后悔而留下的各种情绪。
3不被重视的后悔:赶紧生完,就可以解放?
这些访谈内容在显示了,这些家庭里面有个滴答作响的时钟在催促着她们,而这影响着她们决定要生另一个孩子或是不生,像是好吧,让我们有点进展吧。
或是快点组织起一个家庭都显示了她们希望速战速决,让孩子年龄相近些,希望最艰难的那头几年能够赶快渡过。
这样的观点认为越快生完孩子就越早解除任务,母亲们越早把她的个人时间摆在一旁并投入家庭中,她就能越早赢回她的个人时间,因此一部分参与研究的母亲为尽快生完孩子就能尽快完成她们的母亲职务,尽管她们也同时认知到这将是一个永无止境的任务。
然而她们所处的环境并不接受她们从经验中得到的认知,她们还是会再次面对再试一次吧,这次一定不会不一样的。这种用以说服她们生孩子的话术,这样的强力说服显示了,我们所处的社会为了维持社会秩序,往往会否认我们可能有的失望。
而这种感受就像是我们被唤起的期待、希冀和愿望,没有现实,我们所处的社会加剧了失望的程度,而同时社会也鼓励我们拒绝那些希望,以让社会秩序能够继续维持下去,让我们继续将人们推入一个被定义好的模板中,不给与她们机会去处理那些失望的副产品,将她们塑造成社会所需要的模样。
我们所处的社会并不会去处理那些关于后悔为人母的失望,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那些拒绝继续生子的女性,她们必须越过自己的失望并且继续尝试,以修复过去的错误。这样的说法已经内化为女性的一部分。
后记
在现今的社会文化期待中,人们很难把母亲作为独立存在的个体并独立于孩子之外,母亲们被视为较次要的,社会期待她们要保持沉默,这个文化的结构从一开始就是孩童导向的,社会并不将母亲视为有着需求和愿望的人类。
奥尔娜·多娜丝博士表示,我们要一起努力消灭那些我们被养育长大时灌输的所有价值观、意识形态及自我辨明,是很重要的。
这一切是为了不要落入刻板印象和因循守旧的网络中,是为了不继续对自己说谎并对我们的孩子和孙子坦诚,我们要外科医生的精确程度,却检视那些对我们来说正确和自然的委婉话语。
必须改变母亲身份的社会知觉,一方面使得母亲不再被社会忽视,另一方面也破除母亲的深化,让母亲们被视为人类看待,而不是一个目标或是一个神祗,这些观念阻碍了她们获得支援自己和孩子们所需要的资源。
根据为了母亲权利而奋斗的美国社会运动者茱蒂丝.施塔曼.塔克的建议,我们将母亲区分为角色及亲属关系,而我们将母亲视为亲属关系而非一个角色、一份责任或是一个工作,允许多种母亲情景存在,涵盖复杂多变的母亲人生。
只要母亲仍被视为一个角色,那么唯一的母亲情境就会围绕着功能,母亲被作为完美母亲,或者实际上是理想员工看待,更接近一份结果导向的工作,儿童就如一块干净的手写板,让母亲在上头刻画成功或失败的线条。
将母亲身份视为一种亲属关系,能够使我们将之认知为两个个体间的链接关系,保持关系的特定个体间的联系,而且这样的联系是动态及可变的,这样的概念能够让我们抛开过去希望每个母亲在和孩子相处时都有同样感受的方式,而非是一种将母亲绑在责任里面的单方面连结,继而影响她们的人生。
我们必须要去铺设这样的道路,我们需要把世界掌握在我们手中,而不是随波逐流,我们需要主宰自己的身体和人生,我们要主宰自己的思想、感情和想象力 。没有这些,就不会有补救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