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有时这样的爱就像匕首刺向心脏
当我们谈论后悔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尽管后悔的情绪确实是母亲身份中常见的冲突经历,但社会要求母亲对此保持缄默。在关于后悔的讨论中,重点很容易转移到“母亲的矛盾心理”上,但后悔和矛盾终究是不一样的。
后悔和“要如何自在地当一位母亲”无关,而和“成为人母就是个错误有关”。
人们应该倾听那些后悔成为母亲的女性的声音。如果我们跳过后悔,只局限于谈论母亲身份的辛劳,并“克制”自己不去审视“为人母是必然的人生经历且有其价值”这个金科玉律,那么我们将不再有机会了解这些感到后悔的母亲究竟落入了什么样的困境。
后悔应该被视为议题的中心。
在本书中,界定后悔的第一准则是,这些母亲的自我认同是后悔当妈妈,并积极参与到一个从研究初始就明确命名为“后悔成为父母”的研究中。另外作为辅助的判断标准,是对以下问题给出否定的答案:
“如果能带着现在所拥有的认知和经验重返过去,你还会让自己成为母亲吗”
“依照你的观点,成为母亲以后任何好处吗?如果有好处,是利大于弊吗?”
研究宗旨
本研究的宗旨就是勾勒出一个复杂的路线图,让各种主观的母亲经历都能呈现出来,让来自不同社会群体的形形色色的母亲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母亲”和“非母亲”的身份差异并不若新闻标题所称的那样二元对立,只要能认知到这件事,我们就能打破这个社会的二元分类。因为这样的划分尝尝会导致以后母亲身份的女性和没有母亲身份的女性之间的隔膜与队里,使我们将对方视为敌手并认为彼此之间没有共通点存在。
第一章——“女人即母亲”
本书的第一章指出,在鼓励生育的西方社会中,社会期待普遍希望女性成为母亲。这些社会期待以两种面貌出现:第一类是“自然论”,基于生物学上的天命,女性除了成为母亲以外不存在其他选择;第二类是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集后女权主义的论述,认为今日的女性比起过往已经有了更多的选择权,而如果有这么多女性都选择生儿雨女,那么这就证明了他们都是按照自由意志而成为母亲的。
而实际上,成为人母的经历比想象中要复杂许多,而这样的多样性也许能告诉我们,女性成为母亲并不是那么确切地因为她们想要成为母亲,或者只是因为她们“刚好”成为母亲。
“女性心甘情愿成为人母”的假设,过去一直被用于诱导女性成为母亲。
女性身体具有繁殖力,因此社会通过女性能否怀孕来评断他们,女性的生育能也被视为她们生命中最重要第元素及存在于世的理由。这样的评断角度使得女性被困在自然的罗网中,理所当然第被认定因为她们生理构造上的生殖能力而应该负起生儿育女的义务。
相对于根植于生物学宿命论的自然论,认为女性基于内心意愿而成为母亲的自由选择论,是在现代性、资本主义与新自由主义整治下形成的。
社会随时向青春期和成年后的女性给出关于母亲身份的承诺(P20-21),同时也裁决那些未为人母的女性是残缺的。宣判那些资源放弃生育的女性生命空虚并为此受到折磨,担负着后悔、悲伤与寂寞,生命因为缺乏意义而黯淡无光。
女权主义作家告诉我们:尽管人们用自由、自主、民主及个人责任来包装“自由选择”,但实际上,“自由选择”只是空谈。因为这个概念“天真地”忽视了不平等、强迫、意识形态、社会控制及权利关系。我们深深受到知识、歧视及强大的社会力量形成的道德体的严格规范,而这些影响了我们所做的决定。
当我们谈到生儿育女及成为母亲时,“女性拥有许多选择”这个概念是非常值得怀疑的,这件事看起来像是这样:只要女人迎合社会的希望及被赋予的优先次序和角色来做决定,我们将获得社会地位,被视为自由、独立、自主的个体,被当做一个愿意尽力履行义务的人。
归根究底,孩子的诞生并非必然的结果,不是因为“自然论”或“自由选择论”他们的出生很可能只是因为女性别无选择或是不知道还有其他选择。
第二章 ——“好妈妈”“坏妈妈”
性别劳动分工是19世纪的产物,当时的工业革命使得家和家庭转型:“公共领域”成为理性、进步、实用和竞争的象征,而“私人领域”的“家庭小飞地”则有着截然不同的象征。家庭和情感联系在一起,特别是温暖的情感,比如爱、利他主义、同情和关怀。男人被分配到家庭之外进行有偿工作,中产阶级女性则被分配到“私人王国”中进行无偿工作,作为无私付出的妻子和母亲,她们必须为挚爱直人维护一个安全的港湾。
因此,从19世纪以来,民族主义、医学化、异性恋霸权、父权制和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正在携手合作,以继续维持这样的性别劳动分工。因为“女人即母亲”是个重要制度,没了这个,整个体系可能会分崩离析。
当妈妈可不是一项私人事业,它始终被无止境而彻底第视为公共事务。这个社会每天都告诉女人,他们因为本能天性而拥有这样的母亲天职。但同时,这个社会又决定了他们该以怎样的方式来和孩子建立关系,已成为人们和卫道士口中的“好女人”和“好妈妈”。
社会为了维持生殖后代的传统,需要确保广大女性,特别是所谓的“好妈妈”,将痛苦的时刻从目前的生活和记忆中抹去,以便“继续努力”。生更多的孩子,并以“正确的方式”养育更多的孩子,都是为了维持某种“产业和平”。让痛苦的母亲保持沉默,不“小题大作”才能维持这样的和平假象,让这一切看起来如此美好。
在社会期待的“好妈妈”形象以外,社会也勾勒出“坏妈妈”的轮廓,以这样的“好妈妈”“坏妈妈”的形象讲女性分门别类。社会建构起“坏妈妈”的形象,不只是规范母亲的行为或身份,还延伸到母亲的感情世界中。那些感觉痛苦、愤怒、失望和沮丧,并把这些感受表达出来的女性,被视为能力有问题的女人,没犯法履行她们“真正的使命”。
社会将母亲困在无止境的理想化、不可能达到有相互矛盾的期待之中,那些没办法作为全能母亲的人,或是没办法把做母亲的经历纯粹视为“发生在自己身上最美妙的事情”的人,会被当作有问题的母亲。
后悔体现了一种不同的女性身份认同。虽然这样的认同违背现有文化对女性为人母的期待,但这样的文化期待使得女性成为不情愿的母亲,并掩饰自己的后悔。
第三章——“后悔”
第三章更进一步第探究后悔。后悔成为母亲往往被视为是不正当的态度,这个社会用后悔来威胁女性“若她们不生孩子的话一定会后悔”,并以“向她们保证母亲们不会感到后悔”来确保女性生儿育女。然而,母亲们是会后悔的。
后悔是一种情感立场,衔接着过去与现在,是连接着现实和记忆的桥梁。
我们生活的社会认为沉溺于往事是没有意义的,一下两种情况除外:感性而怀念地回顾过去曾有的喜悦,以及为了更好的未来在记忆中回溯往事。然而,当我们提到其他形式的“回顾过去”时,例如不是为了改善未来生活而回忆过去的创伤经验、错过的机会、犯下的错误、委屈和不幸,社会教导我们与这些过去保持距离,保持缄默并遗忘它们。
后悔和其他情绪一样,都是主观的情感态度,而且这样样的情感态度会反应出一个人的价值观、需求、决策及个人历史;但它也是由环境形塑而成的,遵循着社会的框架,表达后悔与不表达后悔都具有其社会意义。
为什么后悔当妈妈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情感态度?
“后悔成为霸权的看门狗”,让我们每个人进入社会圈中的机制标准化:符合社会期待的后悔不仅可以赢得他人的尊重,也能让自己维持一定的社会价值。
社会以“后悔不生儿育女”为手段,威胁不想当母亲的女性成为母亲。这种威胁几乎不可避免,因为社会认为不想为人父母的男女都是脱离常规的,未来注定会哀叹自己的决定并渴望着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在女性受到这样的警告和威胁时,其他观点是被消音的;那些后悔为人母的女性声音仍是无法被听见的,因此衍生了这样的推定:因为没有这样的声音,所以没有人后悔成为母亲。
后悔成为母亲和后悔孩子出生的区别,不仅仅只和后悔有关。这样的区别也描绘出女性抗争着,希望能让自己从“母亲的功能性”中挣脱出来,被作为独立的个体看待。
女性不只被剥夺了他们的私人经验,还被剥夺了谈论的权利。人们认为女性生命中附加的、重要的一部分——母亲身份——没有深入调查的必要。当后悔为人母的女性没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谈论时,社会上就只用一种解释来说明这件事:问题是在女性/母亲本人身上。
大众以不同的方式解读这些女性的后悔,聚焦在她们育儿时所遭遇的困难上,谴责他们因为那些困苦而半途退缩,并说这会破坏这个世界的秩序。女性可能因此而未能意识到自己的后悔,因为后悔违反了这个世界认为母亲该有的情感规则。
人们认为后悔是见坏事,因此尽管眼前可供拣选以达到圆满结局的选项并不多,人们还是不愿意去探究“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和“但愿可以回到过去”这些问题。
第四章——“她已经不在了”
第四章要论述的是社会性的承诺。社会认为“残缺”的女性在生儿育女后会成为“完整”的女性,承诺女性在剩下孩子成为母亲后会感觉圆满。但母亲们可能会认为母亲身份就如同一个创伤,这样的创伤将一直伴随着母亲并导致她们后悔。
母亲的经历就如同一段死亡的过程:从前的自我死去了,有母亲身份的新的自我诞生了,过去那个未曾当过母亲的自我已经一去已经一去不复返。
许多女性都深深体会过这种因为诞生而带来死亡的历程,因为他们失去生产前的自我、失去创造力,甚至是失去发声的能力:“当我成为一个母亲,我第一次发现在我生命中是没法表达自我的,没有任何办法能把我的声音转化为其他人能够理解的形式。”
成为母亲不只是在女性的生命中创造出新的世界秩序,也可能巩固并强调那些原本的秩序并同时加深那些难于的创伤。那些压迫性的社会秩序所带来的荫蔽影响,在看不到的地方加剧,像个幽灵般继续困扰着他们的身与心,是的他们持续生活在胁迫之中。
依据许多研究人员的调查,母爱的概念已经成为某种形式的压迫,因为母爱是对母亲情感世界及她们和孩子间关系的具体要求:他们必须对孩子有无条件的爱,一种不会过于概略、清晰明确的爱,母亲要以值得称道的方式来表达这样的爱,符合这样定义的就是“善良而有道德的母亲”;耳聪另一方面来说,一位母亲若没办法表达出她对孩子的爱,将被认为是不道德、缺乏女性特质、有缺陷及最重要的——不合格。这样的说法仿若母爱是非常自然的,就像生物本能那样。
我们所处的社会并不会去处理那些关于后悔为人母的失望,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那些拒绝继续生子的女性:他们必须越过自己的失望并且继续尝试,以修复过去的错误。社会期望这些母亲终究能被说服,认为母亲身份对她们是有益的,而且她们必定能够克服困难。但她们本身的失望、经验和认知和这种社会期待并不相符。
第五章——“多么卑劣、冷酷又自私的女人”
第五章探讨的是公开谈论后悔成为母亲的紧张局势。那些不满、困惑或失望的母亲的声音总是会受到限制及遭到谴责。
今日有越来越多的社会团体要求有发言权,但那些不满的、困惑的和大失所望的母亲的发声,仍容易受到限制与谴责。这些谴责之下还隐藏着其他东西,正因为有越来越多不同的社会族群已经“获得允许”现身为自己发声,以破坏这个压迫性的社会秩序,因此这个社会更会迫不及待第为这些母亲贴上标签——“另一群被宠坏、夸大的、言过其实的懦弱家伙”。
在这种情况下,社会集体的如意算盘是,让“后悔”继续成为母亲简历上的一个内疚的秘密,是个人的失败,一切都是因为她们自己的问题。无怪乎这些后悔为人母的女性谈到这些时都面临极大的恐惧,不管是在家里、家人间、朋友当中及工作场所都一样恐惧。
社会期待母亲对孩子的一切知之甚详,但依据“不恰当法则”,社会往往认为了解母亲作为人类的感情世界和见解是一种负担,是必须避免的负荷。
社会希望这些母亲能够绕开她们的真是经历并自我筛选,以创造出一套符合社会期待的说法。那套说法会是偏颇的,只包括社会期待她们说的那一部分,好让她们能被视为有道德的女性和母亲。她们被要求只表达那些得到同情和赞赏的部分,只留下社会“允许”她们说的部分。而不是那些不符合霸权体系的部分必须被摒弃、过滤、抛在脑后。
第六章——“只是单纯的不情愿”
第六章则试图指出,如果社会没有忽视这些母亲的后悔,后悔所包含的两个重要意义。首先,母亲后悔与否与女性在怎样的条件下养儿育女无关;其次,我们不该继续把母亲视为一种角色,而应作为一种人际关系来看待。
母亲的苦难不应该被忽视,社会应该试着仔细理解这些后悔为人母的母亲所带来的更广泛的意义。必须用更开阔的眼光去看待过去的社会观念及期待。这使我们能够认知到,如果社会对我们“不要回头看那些无可挽回的事”的要求会成为控制我们的工具,那么回顾过去便是必不可少的。
我们需要想象自己期望怎样的未来,才能实现那个期望中的未来。
本书提供的资料表明,尽管这些母亲的处境、条件和环境各自不同,但他们都后悔当妈妈。增加母亲的自主性可以改善许多母亲在父权制母性里遭遇的不利因素,但这并不能消除所有的困境。
社会认为“为人母”和“职业女性”是女性仅有的两个选项,并同时假设没有其他原因会让女性不想当母亲。这样的假设抹杀了女性特质的多样性:女性可远远不止是“当个完美女人”或是“想要跟男人一样”。这个关于“女人要不是想生养小孩,就是想在公共领域发展”的假设,扼制了许多两者都不想要的女性;而且不只是压迫到这样的女性,也压迫到那些想要留在家中好好抚育孩子的女性。
父权制(将女性推向为人母之路)和资本主义(也就是“自由市场”的精神,要求不断进步)的交错,再次创造了一个二元选项的情况:既不给女性留下任何空间去考虑自己的出路,也不让其他人有任何空间去考虑女性的处境。人们应该去发掘自己人生的意义,非关母亲身份或职场生涯,也不用判断社会所说的意义是否存在。
结语——现在的开始是为了进一步的未来
我们必须让更多女性有选择权,确保更多女性有机会主宰自己的身体、决策和人生。实际上现在这些不想为人母的女性仍然被贴标签、遭受谴责及惩罚,这显示了所谓的选择权其实并不真的存在。
我们必须去铺设这样的道路。我们女性需要把世界掌握在我们手中,而不是随波逐流。我们女性需要主宰自己的身体和人生,也需要主宰自己的思想、感受和想象力。没有这些,就不会有不久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