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战场,真实又荒唐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这不是一个尸横遍野、一将功成的故事,相反,它充满错乱感,全然不符合我们对以色列战争的想象。
南瓜山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山丘,山上是一座只有篮球场大小的前哨,来到这里的多是刚服兵役的优秀年轻士兵,有的甚至只有高中年纪。在他们的通信密语里,“花”代表伤员,阵亡的士兵则被称为“夹竹桃”。

在这个以色列与黎巴嫩交界的地方,“战斗”时常指的是意外引爆的饵雷、两三个人相互遭遇的、一场彼此都着急忙慌的交火,有时甚至是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乌龙。除此之外,南瓜山多的是繁杂琐碎之事,洗碗、切菜和给枪上油、装沙袋、轮岗一起组成日常,而青年先锋战队队员们对那段时间的很大一部分记忆都是一遍遍擦到发亮的食堂的绿桌子。他们没有什么第一次杀人的纠结痛苦,只是听从命令射击、开炮或者埋设地雷。同样,他们接受扛枪御敌的任务,但并不抱有多少崇高或激进的战斗思想,只是想熬过这场战争。
作者花了很多笔墨去写一个叫做阿维的新兵。他爱读书,爱写日记,会一丝不苟地完成中士的训练要求,恍然就是个课堂上期待得到老师夸奖的学生。他不懂部队严苛训练的意义,以一种天真的逆反心理加入到同伴的偷懒行列中去,和体制唱着反调。假期他会回到公寓,和朋友们一起读书、聚会、玩音乐,假期结束,他又回到简陋的哨所去完成他保家卫国的职责。甚至有种割裂感。部队闭塞压抑的环境,身边突发的伤病死亡,对面的游击队和身后的平民,这些都一点一点地在瓦解他的纯真,消磨他生活的意义。他迫不及待地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想象着去到那些最遥远之地,想要坠入爱河,甚至在退役前一年就找好了室友,并乐此不疲地一点点规划着他们新居的种种排布。然后在最后一次飞往南瓜山的时候丧命于一场偶然的飞行事故,与另外72个年轻士兵一起。
这场事故是人们开始反思以色列派兵驻守黎巴嫩安全区的意义的引线,而后母亲们开始上街游行,呼吁撤军,反战运动在攀升的伤亡人数中愈演愈烈。
而在南瓜山所有的故事里,竟然是最后撤离时炸毁所有哨岗的那一幕最像是战争场面。罗乐哨在一道闪光和一声轰隆中灰飞烟灭,波弗特堡前哨的夜空被红白橙光照得发亮,仿佛太阳在午夜的堡垒后升起,卡哈纳在南瓜山下挤压触发器,爆炸产生的光如此强烈,以至于布鲁特雷齐在之后的很多年都没法面对相机的闪光,漫天的灰烬和混凝土碎块从夜空中掉落下来。
在这个非典型战争故事里,这群年轻人没有参与真正的战争,却经历着真正的死亡。那些退伍士兵从黎巴嫩返回后,并没有投身政治和国防,也没有致力于解决边境问题,而是热情并固执地扎进了个人生活的筑造中,在这个不幸的地域和这段反常的历史里,竭力维持人类寻常的快乐。这些能量汇聚在一起,构成了驱使这个国家的动力。
我非常看不得那种小人物在国家大势前的无奈故事,无论在冲突的哪一方,普通人都是一样的身不由己随波逐流,要用全部的精力去努力生活或者生存。就连一向注重思想和情怀的军队也是如此,偏偏那些新中东的愿景、那些家国大义在此对他们而言,除了苦难,没有意义。是以南瓜山的故事如此悲伤和动人。停止战争,只能如此,必须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