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人少年的Bildungsroman
这是一个不断给我惊喜的故事。一开始,受到中文版书名的引导,我以为这个故事是个冒险故事,毕竟中文语境中的“华盛顿·布莱克”很难立刻让读者意识到这个名字本身隐含的巨大冲突——Washington Black,一个被命名为乔治华盛顿的黑人奴隶,仅这个名字就足够惊心动魄,也足够承载这个三层叙述嵌套的故事最核心的叙事逻辑——一个黑奴少年的Bildungsroman成长小说。要知道,一个普通少年在任何一个普通时代的成长小说已经饱含对于生命和死亡的探问,而我在打出“一个黑奴少年的Bildungsroman成长小说”这几个字时才冷汗涔涔地意识到,在这本书之前所写下的Bildungsroman、似乎都是白人的故事,因为这原本就是白人的传统。一个黑人奴隶少年,要怎么在奴隶制种植园的时代完成个人成长、又要怎么面对一个都不把他视为“人”的社会?有如此饱满的张力在,这个故事已经很难不成功了。
在故事的开始,迅速吸引我的是作者对巴巴多斯奴隶制种植园中死亡的描述。作者并没有把重点放在读者已经熟知的奴隶制的残暴场面。鞭笞、杀戮和焚尸已经是读者进入这个故事之前有所预期的场景,作者以另一种形式描述死亡。在她的笔下(我相信在在真正的历史和西非文化中也是这样),跟被从西非的家园贩卖到英国殖民地的甘蔗种植园受虐待、毁灭和奴役相比,死亡已经不再是人所本能恐惧和害怕的,而是甜蜜的梦想。通过主人公黑奴少年华盛顿的眼睛和他孩子的头脑,我们看到黑奴把自杀视为面对奴役和白人奴隶主残酷行径的最后自我主权的行使——值得一提的是、二战集中营里也再现了这样的景象、这种对死亡概念的再定义似乎是人类超越种族的共通之处。我们看到西非女巫把死亡诠释成一道门、走过即可回到故土。这种跟普世价值观迥异的死亡观,不仅折射出奴隶制真正的黑暗之处——不仅毁灭肉体和自由、还毁灭灵魂和存在,同时也反映出奴隶在被剥夺到最彻底绝境下生而为人的高贵。这种高贵和自我赋权让一切基于种族和权力关系的等级制度显露出不证自明的荒谬可笑。我相信这种对死亡的再定义也会在当代读者、尤其是年轻读者身上激发强大的共鸣,毕竟当代人已经越来越把人生当成一种体验、趋利避害,因而安乐死、安宁疗护、生前预嘱和DNR才成为我们时代的新潮流。自从我们告别基督教”自杀是原罪“、”人的生命的所有权属于神、社会、国家、父母等就是不属于我们自己“这类价值观以来,我们似乎并不认为生命的意义会比个人的体验和康乐更重要。这种新兴的死亡态度有助于成为一座桥梁,把当代的年轻人与1830年的黑奴少年联系起来,而历史也正是这样才能始终鲜活、始终让我们有切肤之痛和敦促社会改变、防止黑暗年代再次降临的动力。
在种植园奴隶制的层面上,作者为我补充了美国本土之外的奴隶制现场。《地下铁道》、《为奴十二年》一类的作品以及近年的BLM和Black History Month等活动推进了普通读者对美国本土奴隶制和废奴运动的认知。随着我们把目光聚焦到美国本土,我们也常常忘记,欧洲更是奴隶制的始作俑者——虽然他们今天都一个个人模狗样、好像屁股很干净似的。这本加拿大加纳移民写就的故事围绕英国在西印度群岛巴巴多斯的甘蔗殖民地展开、在英国本土、荷兰、加拿大漂流,这样的故事轨迹正可以提醒我们不要忘记欧洲的罪恶,不要忘记残缺的欧洲黑人史写满了血泪,而英国、荷兰、西班牙、葡萄牙、法国、瑞典……统统都是奴隶贸易的始作俑者和受益者。当今天BML在美国本土轰轰烈烈的展开,欧洲并不能隔岸观火,因为当年这把火就是他们亲手点燃。
此外,作者在更多惊心动魄的细节上向我描述了“生而为奴”意味着什么。在这本书之前,我知道种植园里的残酷和黑暗,但我所知道的残酷和黑暗更多的是关于身体的。我却不知道奴隶制对人的摧毁如此彻底、不留任何社会意义上的可能性、甚至连一个人的血缘关系都要剥夺。Washington Black的故事作为一个成长小说,其中的一个主题就是他对“我的亲身母亲到底是谁”这个问题的不断追问。在故事的开头、华盛顿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我们就看到他周围的黑奴以我们陌生的指代形式出现——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叔叔伯伯”,没有人类家庭和血缘的任何痕迹。羊羔尚且要由母亲来哺乳,对于奴隶主来说,华盛顿却无父无母——因为他不被视为出生在社会关系网和血缘网中的人,他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商品,一个物件,而商品和物件是无父无母的,只有出产地——巴巴多斯的“信念”种植园。
作者对“生而为奴”意味着什么的描述并没有停留在这里,随着华盛顿离开种植园、漂流到其他殖民地,我们在他的生命轨迹中看到更多“生而为奴”的细节,比如仅仅因为你的肤色就被自动当成“杀人的逃奴”、人人得而诛之;比如就连你的同胞都是不能相信的,黑人的内部分裂导致了底层互害;比如贫穷的白人也把你视为眼中钉、人人得而诛之、因为黑奴的存在拉低了他们出卖劳动力的价格(就好像黑人是自愿卖身为奴似的)。
故事给我的惊喜还在黑人奴隶这个主题之外延展。作为成长小说,作者并没有被黑白对立所限制,同样描写了拥有华盛顿的白人奴隶主家庭里的死亡与成长、在分裂疏离的家庭成员之间纠缠的爱恨情仇。这里有一辈子爱科学远征胜过爱家人的父亲,有一辈子寻求父亲认同的儿子,有童年时代的霸凌与静默的耻辱,有从未被爱过的孩子长大以后超乎常人的暴虐和残忍。这里也有科学和艺术的携手萌发。作者流畅地整合多个元素的能力让我钦佩,我常常在故事里一些元素的并置中看到加拿大版的《地下铁道》,又在另一些元素的碰撞中看到黑人版《万物的签名》或是因纽特版《星星和印第安人的土地》。
当然,故事的结尾也没有让我失望。如果是一个白人作家来写Washington Black的故事,那么故事很可能在羞愧和反思中结束,好像白人废奴主义者尽力纠正了奴隶制的污点、黑人的灵魂就能满意似的。错了。黑人的成长跟白人的成长是不同的——有了这样被奴役的历史,任何人的成长都再也无法被白人传统的Bildungsroman所满足,那太过于苍白。华盛顿的成长之完成正在于,当他费尽心力再次找到离他而去的蒂奇、那个少年时唯一对他好的白人、把他从奴役中拯救出来、发掘了他科学插画家天赋的白人、那个他一度如此依恋以至于宁可跟他一起被捕也不愿意独自获得自由的白人,此时的他不再用迷恋的眼神把他当父亲崇拜,而是以一个黑人的身份向一个“正直白人”发出檄文:
“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你眼中的我从来不是对等的。你更关注的是奴隶制对白人来说是个道德污点,而不是它对黑人造成的真实损害。”
这是白人作家写不出的故事、问不出的问题。
却是黑人需要去问的问题,需要大声说出的话。
这才是一个黑人少年的Bildungsro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