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家庭的相处,有时也是一种NIGYSOB游戏
有的亲戚可以远观,但不能近距离相处。
过年走亲戚时尤甚。
今年过年,我在姨娘一家吃饭,桌上还有一个姑娘与我年龄相仿,因为菜有点咸,我两不停喝水,但一桌都是长辈,所以每次倒完水,肯定还要给其他长辈加水。于是我和那姑娘轮流倒水,加水,倒水,加水……
这本来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但偏偏在亲戚们的嘴里,被翻出了新花样。
在吃完饭后,60多岁的姨娘坐在沙发上说:我今天统计了一下,今天XX倒水了6次(那姑娘的名字),XX倒水了7次(我的名字),大家说一下,这说明了什么?
我和那姑娘吃得很饱,都没反应过来,但好在工作多年,职场素养仍在,我们立刻开玩笑道:我两真是太能喝水了,真是没想到,这回遇到同道中人了。
姨娘:错!
姨娘严肃地看着我:你思考一下,你比对方少倒了一次水,说明了什么?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对方姑娘脸上出现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完全就是“哦原来这不关我事,那我不用说话了哈哈哈。”
我努力思考:说明我没有那么口渴?
姨娘:错!大错特错!
姨娘严肃:说明了你不懂事!因为XX(姑娘的名字)想到要多给大家倒一次水,但是你却没想到,你不如别人懂事,自私自利,过年都不知道给长辈多倒一次水!
我的好朋友对我说:过年在家待久了,就会容易烦躁,家长啰里啰嗦,总是不断找茬和说教。
在中国式家庭,这个现象太典型了。以我姨娘为例,连过年喝个水,都能引申出“小一辈是否懂事”的大段教训人论调。但换个角度说,她是真的觉得我不懂事吗?
不见得,她只是通过教训小辈,试图重新确认自己的控制欲与话语权。
她也看到了,我在饭桌上给大家倒水,饭后帮着一起收拾桌子碗筷,一路与其他亲戚相互聊天,当一个合格的好捧哏,但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小一辈长大了,脱离了她的掌控。”
在《人间游戏》中,Eric Berne写道,生活中人与人相处的本质,可以归结为不同的游戏。例如夫妻之间一种常用的游戏叫作“要不是为了你”,通过道德绑架,令对方感到愧疚,从而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给予好处。
例如妻子本来就不喜欢社交聚会,但是她却对丈夫说:“要不是为了你,我身边肯定有很多朋友,每天可以出去跳广场舞。我为了家庭,放弃了很多次与朋友的聚会,错过了太多娱乐。”而丈夫则在妻子日复一日的唠叨中,感到了愧疚,为了避免妻子更多的不满与家庭冲突,会在生活小事中予以补偿。
过年期间与长辈的相处,其实也是一种非常经典的游戏,叫作NIGYSOB(Now I got you, your son of bitch)。
在我和姨娘相处的过程中,另一个女孩是她们的邻居,虽然与我年龄相仿,但显然不属于她的掌控与管理范围之内。姨娘从头至尾想要管理的,其实就是我。
因此在吃饭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预设:通过指责小一辈不懂事,来强调自己长辈的地位,并且通过痛心疾首的“哎,你还是不懂事啊”,来反衬自己形象的光辉与伟岸。
所以,即使没有倒水这码事,她依然会从其他事情中,强行找出蛛丝马迹,来成全自己“长辈式指责”的需求。
在中国式家庭中,这种吹毛求疵的指责常常存在。
很多时候,指责并非是目的,而是工具。不在于某件事需要“被指责”,而在于某个小辈需要“被指责”,以此巩固长辈的权威。
尤其是在社会高速发展迭代的当下,当长辈们逐渐困扰于各类层出不穷的新App和新科技,小辈们过快的步伐让他们感受到了不安, 这不再是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所描述的千年不变的乡村,长辈始终是智慧的代表。
在此情况下,长辈们维护权威的最好方法,就在于找一个由头,让自己尽快回到“高高在上的长辈”以及“唯唯诺诺的小辈”之间的博弈地位,可以是比别人少倒了一次水,也可以是进门晚了10秒换拖鞋,或者也可以是吃了橘子后,没有第一时间洗手。
是什么事不重要,关键的是形式,通过“NIGYSOB(Now I got you, your son of bitch)”,长辈重新成为了长辈,小辈再次成为了小辈。
过年磕头亦如是。
我的一些朋友,过年回家后,还要给老一辈磕头,再由老一辈发红包。对于在大城市打拼许久的他们而言,猛然间回到老家做这类事,多少有点不习惯,但又跟自己说:哎呀,反正是习俗嘛,就这样吧。
习俗成了一个外衣,背后实质却依然是“长辈与小辈地位确认”的博弈。不管你在外面如何风光,进了这个门,就得磕头,重新明确下地位,显示对长辈的尊重。
吊诡的是,世界上有这么多尊重长辈的方法,可以平时多买点瓜果蔬菜、猪肉饼干,也可以给老人报名旅游团,安排做个游轮。老人家总是省钱,完全可以由小辈们多花点钱,买点他们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带他们感受下网上层出不穷的新点心、新花样。
但即使我拎着大包小包,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回去,依然逃不过这套通过找茬,重新确认长辈小辈身份的扭曲游戏。
物质不能给予满足,只有磕个头、骂个人,才能获得真正的满足。
Eric Berne同时说道:游戏的本质特征是它的高潮或者结局。这就像捉迷藏,藏在橱柜里,等待被找到只是前餐,游戏真正的高潮在于被找到的那一瞬间,而这一刻也同样意味着“游戏已经结束了”。
在指责完,反复大声说道“现在的小孩子啊,怎么这么不懂事?还有另外一个侄子也是,怎么可以这么没头脑?我真的为你们丢脸,我太累了,你们至今依然不懂得做人”后,姨娘得到了满足。
而我与那位姑娘面面相觑,在对方的脸上,不约而同看到了“无语”二字。如果我再年轻个6、7岁,我估计当场就生气了,好在混职场久了,奇葩东边不见西边见,我打了个哈哈,一脸谦虚地低下头,用起了过年万能语:嗯嗯,是的,好,我下次注意。
姨娘本来还想继续发作,正斗志昂扬地等待我反驳,没想到我回复得如此谦卑,反而僵在了那里,哑然失语。
没办法,谁让我也看到了她脸上意犹未尽的表情,我记得《人间游戏》里提到,这类游戏往往会伴随着下一个游戏,就像捉迷藏被捉到后,立刻要开启下一轮一样。
更何况,即使不看书,凭着多年相处的经验,我也知道她等着下一次找茬,只能由我抢先说了:来这里吃饭,我学到了很多,果然还是要多学习,多见识。
不等姨娘回复,我拿出充满电的kindle,迅速占领了沙发的角落说:那我看看书,再学习下,大家继续聊哈,不用管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