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于边疆的内政

提到美国内政部，会让人想到什么？人们首先会想到它管理的联邦土地上的众多国家公园；想到保留地里的印第安人、阿拉斯加与夏威夷的原住民；还会想到环境保护——毕竟内政部最广为人知的视觉形象，是徽章上那只占据了一大半空间的野牛。

但是在《全球内政》一书中，Megan Black告诉我们，美国内政部事实上曾深度参与到美国的国际事务中，并通过攫取石油这一最关键的战略资源帮助塑造了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霸权，而其秘诀正是该部门对“环境”与“自然”事务的了解与专长。为了理解内政部在国际政治中发挥的作用，就必须用环境史的视角看外交史，必须从美国内部历史进程中寻找其外交政策的思想基础。

内政部最初建立，是为了“边疆”，为了帮助联邦及白人农业开拓者更好地处理和分配新近从印第安人与墨西哥人手中夺取的大量土地，开发其中的丰富自然资源。在成为自然的管理与保护者前，它首先是掠夺者；在处理联邦土地上的内政事务之前，它首先要把这些通过对外征服得来的土地转化为国土。因此，内政部从最一开始就是定居殖民主义（settler colonialism）的产物，是帝国掌控西部土地的工具。虽然在进步主义时代成为了国家公园的管理者，但是它关注的始终是从土地中获得更多资源。

19世纪末“边疆”消失，内政部的权力与土地大大减少。同时进步主义环境保护改革开始，内政部对森林等“有机物”产业的管理权被交给了农业部，是对它的又一打击。它一下子遭遇了存在危机：邻国加拿大职能相似的内政部就在不久后被解散，资料都转给了各地方政府。但是，美国的内政部学会了为自己找到新的“边疆”，找到对国家利益至关重要的“无机物”资源——石油。随着美国走上国际舞台，内燃机时代降临，内政部将在各地开发化石能源当作自己的职责。从阿拉斯加开始，到拉丁美洲，再到盛产石油的海湾国家，以及海上钻井平台，内政部下属官僚、顾问、地质专家的足迹遍布全球，为榨取、掌控更多资源服务。科学资源管理的专长、促进环境保护的名声、技术输出的旗号成了让它的所作所为显得“中立”的伪装。诞生于“边疆”征服的内政部不断为美国征服新的“边疆”，为美国资本主义开拓新的土地。它甚至把手伸向了太空，最后的、似乎有着无尽abundance的边疆：80年代，内政部主导发射了大量卫星，虽然表面上是为了促进对地球的了解，但在实际上却可以为美国更方便地勘探各地石油储备。

内政部的故事证明了环境史的核心命题之一：权力来自于对自然的征服，对自然的dominance会带来对人的dominance。它还告诉我们，一个行政部门、一群技术官僚在获得了权力之后，为维持自身存续，会生出不断扩张的agency。而环境保护理念则并不意味着真正的保护，当内政部长以环保为名周游非洲各国之时，内政部主导开采的海上油田却发生了骇人听闻的石油泄漏。内政部对美国国内环境的保护，却总以牺牲外界的环境为代价。

不过，Black未对内政部在里根时代的收缩与衰落进行更深入的阐释。在她看来，这主要是因为内政部不合里根的意，又因为过度石油开发引发的环境问题受到了民众的抵制。但是，这会不会还因为内政部所走的源自西部边疆与定居殖民主义的路是一条死路呢？世界各地的石油储备多已被勘探，太空探索的梦想遥不可及，内政部终究不能为美国找来永续的新边疆。而它的脆弱性则源自于环境的脆弱性，不管阿拉斯加、中东还是近海大陆架，都是一些脆弱的生态系统，难以支持美国的无尽索取。

另外，除了几位部长与少数异见者外，百年间组成内政部主体的大量官僚与专家们在本书仍然略显面目不清。为了获得对内政部活动的更深了解，或许有必要对组成它的人、它“治下”的自然进行更多研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