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不在的诱饵
赌博是深渊,而生活中却处处是跌落深渊的诱饵。《运气的诱饵》作者娜塔莎·道·舒尔是纽约大学行为心理学家。她重点研究了其中一个诱饵-赌博机,采访了赌博从业者、赌博成瘾者,甚至自学了赌博机的历史和工作机制,研究赌博行业技术发展与赌博成瘾者个人体验的关系。
赌徒给人的印象都是贪婪且心存侥幸,总以为自己可以“一夜暴富”,却输到“一无所有”。但通过作者对赌博者的深入采访,才得知很多机器赌博成瘾者“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进入迷境”,通过总结被采访者对“迷境”状态的形容,可以得知,这是一种稳定的、平静的、失神般的状态,让人可以逃离现实中存在的工作压力、家庭纠纷等问题。
简而言之,机器赌博者满足了人群的逃避主义需求,为赌徒制造出了一个超离凡尘的迷境,从这方面看,赌博机技术与赌博者是合谋的关系。在现代社会中,日常生活变幻莫测,人生充满变数,个体拥有选择的自由,却没有相应的知识、远见或资源来做科学的选择。在情绪、情感和条件反射等条件下做出选择,人会产生焦虑与不安全感,使个体“感到几乎无法掌握”自己的人生。但从进入赌场的那一刻开始,个体开始有机会“掌握人生”,沉浸式室内设计风格、模糊的空间边界以及错综复杂的迷宫之感,引导个体自主走到老虎机面前,他们拥有悬置选择的自由,将风险与选择凝结为了数字化、程序化的游戏,“在机器赌博的平滑迷境之中,选择变成了一种忘却尘世的决定和风险的手段;所以,玩家的每次选择,实质上都变成了选择留在迷境之中。”同时,老虎机的硬件设计越来越“科学”,愈加契合了人的生理构造,从舒适度、隐秘性、便利性等方面,让玩家可以在机器上待到不知身处何处,今夕何夕。
但赌客与赌场的价值不对称。赌博者不仅不能赢,而且也不是为赢而玩,赌博业从头到尾却是为了赢而玩。一方不追求价值,而是稍纵即逝的迷境;一方却是榨取价值的系统。书中引用了斯金纳迷箱实验的例子,当小白鼠只要压杠杆或啄键时就能吃到食物,它们就会不断做这种行为。赌博经营者是迷箱的设计者,他们提前编好了计算脚本,获知长期的累计效益。赌徒仿佛进入迷箱的小白鼠,老虎机的各种按钮就是箱内杠杆,“当事人永远不知道奖励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会有多少”,所以他们也就像小白鼠一样,不断的压杠杆,延长他们在老虎机上的时间。在和机器连续、迅速和响应式的互动中,个体没有了思考和收手的机会,直到掏空口袋,刷爆信用卡。
赌客与赌场的能力亦不对称。他们之间的互动并不是双向的,赌场通过会员计划,表面方便赌客,但主要目的是绑定赌客的信息,跟踪了他们的行动轨迹及赌博数据,根据用户的输入来修正自己的输出,赌客则仿佛跌落进处处是赌博机的天罗地网,想逃逃不出。他们在赌博中悬置社交,决绝地拒绝人际关系;悬置金钱,钱变成了赌博的手段;悬置时间,时间跨度被缩短,赌客只需专注于眼下的每一个瞬间和下一次下注。
显而易见,赌博机要对赌博成瘾行为负责任。但令作者忧虑的是,仍然有许多研究机构,试图把赌博成瘾的责任甩锅给个体。他们用枪作为比方,杀人的不是枪,而是拿枪的人,他们笃定地使用心理、生理的病理性语言,意将病理赌博者分隔出来。为此,作者毫不留情的指出,NVGR(美国国家负责任赌博中心)接受了大量赌博行业龙头企业的资助。赌博行业当然会让大众接受“小赌怡情”的观念,让每个人觉得深陷赌博的是少数人,他们才能够有源源不断的盈利。实际上,赌博行业的大部分利润都来自深陷赌博的人。作者认为机器赌博通过材料和算法上的设计,促成并调节玩家的心流状态,从而促使其产生持续的赌博生产力。“机器的设计的功效不在于将一种外来的腐化注入人的心灵,而在于它能够将赌博者心中已经存在的倾向引导出来并加以利用。”
在本书中,作者还探究了“主观成瘾”,成瘾是主体与客体之间长期互动引发的现象。研究表明,生活中很多行为都容易上瘾,比如烟瘾、酒瘾、毒瘾、购物瘾、手机瘾。斯金纳的迷箱无处不在,需要我们时刻保持警惕,不要成为困在迷箱中的小白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