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树的意象是受难,这是我对此书最深刻的理解
A.E.Housman在《温洛岭》中用时间串起了古今人类的悲愁。怀特在《人树》中的手法如出一辙。
怀特尽可能地把人性微观化、具象化,这不是在建构而是在解构神秘。
这本书前后迥异。这是不可忽视的。创世纪时,一切鲜活如山泉。简单、饱满、缓慢而坚决。美如同润泽树木的琼浆,生命抚慰着人的孤独。夜呀、雨呀、月亮、风,本来都是客观的,全因着人的情感变得富有质感。同时,人又藉着树木、石头、动物的眼睛;藉着它们的毛发和皮肤去体察生命的神圣、体察世界的超凡、体察一个人性灵中所兼有的悲悯的母性和自由的父性。每粒种子似乎都是相同的,但长成的树木并不一样。如果说上帝创造了人的身体,那么人性就要由人去自造。(最后,人性自造的结果是人性禁锢起人;折磨着人;湮灭了人。)
后半部的诗意沉重如同暮霭,既不朴素,也不深沉,而是一种反讽。是无垠莫测的大自然的讽刺;是毫无作为的上帝的讽刺;是真切的梦境对虚伪行动的讽刺;是空洞的内心对驯良面孔的讽刺。
如果把前半部看作《the man of tree》,后半部才是《the tree of man》。树,在前半部是人的灵魂,在后半部则成为十字架。
先由初始弥漫缭绕的神性,过渡到后来如果实般沉甸甸的人性,这就是人从伊甸堕进失乐园的过程。斯坦一家子,他们没有偷食代表上帝智慧的神果。相反,他们正大光明地吃了代表人类愚蠢的“人果”。所以人本无原罪。相反,人的本性是人的“现罪”。进而,他们成为“人树”。私认为,人树是受难的符号。
斯坦的力量来源于他的原始;他的怯弱来源于他宗教上的无能。所以他无法像镇上其他人一样自欺欺人。他不自欺就只能直面绝望。斯坦拓荒的是土地,而荒芜着的,是他的灵魂。还有一类人比斯坦更加可悲,比如欧达乌德,他是已被绝望击垮的人。他身上残留的是代替鲜活的惊惧的刻板的超然。倒挂的不是金钟,而是心脏!
艾米没有信仰,却充满了人性冲动。她内心的冲动总是湿漉漉、滑溜溜的,她是那些“鳗鲡”中的一条。与小贩利奥的性交带给她肉体的快感与肉体本身脱节了,这说明真正需要得到快感的是她的灵魂。她的灵魂被禁锢着。那个逼仄的陋屋,德国老头儿先住进去,然后是希腊小伙儿,现在入住的是艾米的灵魂。德国人被逼上绝路;希腊人开拓出了活路;艾米的灵魂则成了囚徒。这样,她愈发觉得自己良善的灵魂受到了不公的待遇,故用肉体上的恶去制造“令她满意的平衡”。(P409)
艾米渴慕成为马德琳那样的女人,同时,马德琳让艾米自卑不已。艾米想通过让斯坦拯救马德琳从而使自己在内心战胜她。而斯坦却把那熊熊燃烧的浪漫视为梦境,以至他晚年对此深表怀疑。似乎是他跨越了梦和现实的界限奔赴梦中营救的马德琳。可见,斯坦在神性(他一再质疑但又一再希望其真正存在的神性)中存储敬畏,而艾米从神性(某种主宰人内心的她认为存在但却没有能力深究的神性)中支取反抗。斯坦具有一种荒谬的理性。那只为了自由而逃往荒宅的鸭子是否就是斯坦心中唯尚存的一丝良知?艾米和马德琳类似,具有一种高贵的疯癫。艾米少女时如那朵畏葸的白玫瑰。从中年到晚年,她心怀中的沟壑愈发幽深。但至少起初,沟壑里填充的还是花香鸟鸣。见十三章结尾:she was wide open,on a gaping emptiness,but he was filling her with hills and valleys,and down of birds,and balm of fern.(这里译的不当,虚怀若谷和沟壑应该互调才对,原文的意思明显是“他用山谷填充她空洞的沟壑”。)
“马德琳从一堆死灰中升起来。”
大火是从梦里烧起来的,并且一直烧到现实。然而,最后成为斯坦烧掉的垃圾中冒起的青烟。“生命只能触摸,不能融合”马德琳的红发彻底熄灭了,这里没有瓦格纳式的救赎。和雷的会面让艾米输掉了现实,所以她不能容忍自己再输掉回忆。
帕克先生的画富有象征主义色彩。太阳赦免了并庇护了艾米的裸体,蚂蚁是帕克自己,他燃着了。或许他认为自己就是恶,而艾米的身体则是善。然而善冷冰冰的,的确乏善可陈。相反,恶则无比生动、无知、软弱却不甘屈服,动辄要迸射出堪比太阳的火焰。灵动的蚂蚁,仿若一根自焚的火柴,它是无辜者的欲求与躁动吗?石化的躯体,仿若大理石,是过气的古典美,难不成这渺小但高傲的蝇头之恶妄给那落寞的雕塑之善抹上金色的油彩?太阳是否代表着遥远的罗马人的苦难?蚁身上的火苗则是现世的苦难吗?“那畏畏缩缩的、铜锈般的皮肉,冒汗的蜡黄的脸(P375)”分明就是斯坦晚年的脸。斯坦没有选择像先知一般的帕克先生一样背负十字架(面对自缢的论点,他知识和见识的短浅让他无法建立从基督教角度出发和从无神论角度出发的论据间的博弈)。他选择的,是与十字架合二为一!这即是“人树”!承认自己从未活过,是比自戕更悲惨的受难。《人树》的主题即受难。不是因为祖先的原罪,而是因为诸条“现罪”。譬如艾米是斯坦的现罪。夏娃是亚当的一条肋骨,而艾米是斯坦体内一条折断的肋骨。对于艾米而言,或许雷又是她的现罪。那个杜撰的耶稣受难后复活了,而我们受难后的尸体却“躺在铁路旁边一堆褐色的苍蝇下面化脓”(22章结尾,斯坦焚烧的垃圾是他可悲的灵魂)。
然而,没有如何脱离苦海的答案,末几章已达绝望的顶峰。
“那缕阳光在地毯的尘土上面闪耀,地毯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楚了。疲倦几乎也是一种幸福。花瓶里的花插得那样密实,正是因为它们静止不动,自然法则使它们不会四散而开。”
同福克纳一样,怀特也是将象征主义手法运用到极致的作家。他更擅长把空间作为意识流动的载体。彼时,斯坦闭着双眼。他真的是为了避开太强的阳光,还是为了避开其他所有晨祷的人?又或是为了避开自己的灵魂?那缕阳光在地毯的尘土上面闪耀,当牧师和信徒们堂而皇之地上演着圣餐仪式之时,真正的永恒在微物中被照亮。地毯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楚了。人生历经对信仰怀疑的风蚀,其意义也看不清楚了。疲倦几乎也是一种幸福。斯坦也曾向命运挥拳,可最终还是疲倦了,所以这种幸福是放弃与命运抗争的“幸福”。花瓶里的花插得那样密实,正是因为它们静止不动,正像来杜瑞尔盖教堂参加早礼拜的人,虽然各怀鬼胎,但却煞有介事。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束束静止不动的插花。自然法则是宗教,也是世故,是可以轻易让人树颤栗的隐形力量。是自然法则让雷继续行尸走肉,是自然法则让塞尔玛继续孤芳自赏,是自然法则让艾米犹在镜中,让斯坦偃旗息鼓。
21章的戏剧舞台上,真实生活中的悲剧蔑视并挑衅戏剧里的悲剧。在现代版《哈姆雷特》的喧嚣与荒诞下,艾米又一次堂而皇之地从她专属的黝暗领地里抽身出来。还是她早已永恒地堕入其中不得逃逸?斯坦余生唯存的一丝希冀湮灭在错综繁复、离奇难解的抽象和具象的人类活动中。还是他已然在这超越了神性的统御一切的诗意中获得了解脱?
人很容易成为宗教的囚徒。斯坦是被宗教放逐的囚徒,因为他一直在背离神性。又或者,可笑又可悲的是,上帝是宗教的对立面。神迹玩弄了他们,后又抛弃他们。神用马德琳向斯坦展示灵魂的海市蜃楼;神也用洪水中逃走的男孩儿玩弄了如初长的白玫瑰般纯洁的艾米。神让反叛的雷从对抗希腊人开始演化成对抗后来以希腊人的人生为代表的一种生活模式;神让塞尔玛和她一辈子所扮演的另一个自己在特定的悲剧时刻变成犹太人的琴弓和琴弦。
没准上帝就是一个斯坦这样的神,他力图拓荒,而一切愈加荒凉。因为人性无法被开垦。人性不是温润的处女地,而是冥顽的盐碱地。艾米的那个小本子,给了雷,又给了斯坦,最后仍旧什么也没写。因为上帝什么也没写。斯坦就是上帝空白的小本子。
上帝祭献给人的,正是那把银擦子!
树就是人性,人一辈子滋养它,使它壮实,使它沉重,从而成为自身背负的十字架。
在最后一章里,绿色的诗意重新勃发,同开篇的韵境相咬合。春天,是那个树尚未长成十字架的时期。心负荆棘的丈夫,情思干涸的老妪,命丧市井的浪犬,身裹石膏的贵妇……这些均不是斯坦孙子诗歌的灵感。男孩儿的灵感,是那猩红的奥秘和假想的未来。当然了,那未来,也是一片无垠的、未开垦的荒地。男孩儿宛如初探的幼蛇,兴奋地、紧张地潜入那深邃的墨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