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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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感叹“要感的感过了,要写的也写过了”,更加暮气。视自己为预言不幸的猫头鹰,又为自己言中不幸而感到不幸。 2.认为「作者写出创作来,对于其中的事情,虽然不必亲历过,最好是经历过……我所谓经历,是所遇,所见,所闻」。其实就是要多关注现实中的苦难,「地球上不只一个世界,实际上的不同,比人们空想中的阴阳两界还利害」,但一些作者要么是没看到压迫,要么是熟视无睹。在鲁迅看来,作者在当时的任务是用文学做战斗而不是关起门来孤芳自赏。 3.谈隐士。隐士需要有钱,否则要么饿死要么累死;归隐是为了吃饭,以隐居博得大名而出仕,因此他要时时关注外界对自己的评价。 4.发难:“骂倒了一切古今人,只留下自己的没意思” 回应:「岂但一切古今人,连一个人也没有骂倒过。凡是倒掉的,决不是因为骂,却只为揭穿了假面。揭穿假面,就是指出了实际来,这不能混谓之骂。」 5.袁中郎、陶渊明、“曲终人不见,江上数青峰”等被后人所推崇的性灵、静穆、隐逸都是后人择起一点大加渲染,塑造一个自己心目中的袁中郎、陶渊明,而对他们身上激烈活泼的一面视而不见。 6.书坛手段:「那方法之一,是删削内容,轻减刻费,而目录却有一大串,使购买者只觉其种类之多;之二,是不用原题,别立名目,甚至另题撰人,使购买者只觉其收罗之广」「其一,是豫先设定一种丛书的大名,罗列目录,大如宇宙,微至苍蝇身上的细菌,无所不包,这才分头觅人,托他译作,限定时日,必须完工,虽然译作者未必定是专家,但总之有许多手同时在稿纸上写字,于是不必穷年累月,一大部煌煌巨制也就出现了;其二,是原有一批零碎的旧译作,一向不甚流行,或者虽曾流行,而现在却已经过了时候,于是聚在一起,略加类别,开成一串五花八门的目录,而一大部煌煌巨制也就出现了。」 7.「漫画虽然是暴露,讥刺,甚而至于是攻击的,但因为读者多是上等的雅人,所以漫画家的笔锋的所向,往往只在那些无拳无勇的无告者,用他们的可笑,衬出雅人们的完全和高尚来,以分得一枝雪茄的生意。」 8.「自招为乡土文学的作者,不过在还未开手来写乡土文学之前,他却已被故乡所放逐,生活驱逐他到异地去了,他只好回忆“父亲的花园”,而且是已不存在的花园,因为回忆故乡的已不存在的事物,是比明明存在,而只有自己不能接近的事物较为舒适,也更能自慰的」这段话虽然是在评论许钦文的作品,但也可以用于解读鲁迅小说中与故乡有关的部分,有研究者曾指出这类故乡小说存在一个“离乡——归乡——再离乡”的模式。 9.「据我自己想:只要是地位,尤其是利害一不相同,则两国之间不消说,就是同国的人们之间,也不容易互相了解的。」利益的不一致带来不同人群之间的隔膜。在给《八月的乡村》做的序言开头引用了一段外国人的论述(“一方面是庄严的工作,另一方面却是荒淫与无耻”),与《小杂感》中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相近,皆因利益不同,即使是在民族矛盾的背景之下,南宋朝廷也不可能放弃阶级利益,「仍旧向残山剩水间的黎民施威,在残山剩水间行乐;逃到那里,气焰和奢华就跟到那里,颓靡和贪婪也跟到那里」。 “心的征服”不仅是外族干的,也可以「先要中国人自己代办。宋曾以道学替金元治心,明曾以党狱替满清箝口。」 10.鲁迅曾有专文写世故的做法,这也该是研究鲁迅的一个切入点。世故,多是各种明面上不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或是只有吃一堑才能长一智的游戏规则,妙就妙在这里,但鲁迅往往就是直接说出来,如「从古讫今,什么都在改变,但必须在不声不响中,倘一道破,就一定有窒碍,维持现状说来了,复古说也来了」。但有些事是否是疑心太过呢,像顾颉刚要求鲁迅就在原地静候开庭一事,鲁迅则说这是 11.「“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就是秦始皇隋炀帝,他会自承无道么?」民众在君主的高压统治和一帮文臣武将的文治武功之下逐渐变得「谁也忘记了开口,但也许不能开口」,于是在对待历史事件上就是不知或是遗忘。「若向老百姓们问孔夫子是什么人,他们自然回答是圣人,然而这不过是权势者的留声机……说到乱臣贼子,大概以为是曹操,但那并非圣人所教,却是写了小说和剧本的无名作家所教的」 12.为什么喜爱杂文?「因为他只知道这样的写起来,于大家有益……和现在切贴……且生动,泼剌,有益……能移人情……使所谓“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品,在相形之下,立刻显出不死不活相」 13.文人相轻。这是一个含糊其辞的词,把是非曲直之争归结为意气之争,有时也是争论双方中失势一方「到无可奈何的时候,却也可以拿这四个字来遮掩一下。这遮掩是逃路,然而也仍然是战术,所以这口诀还被有一些人所宝爱」,说这话的人也「以他的“无是非”轻了一切“有所是非”的言行」;人非木石,心中必有是非爱憎,或许一时不明,事后必能分晓。事事随和无是非已非文人,「做文人做到这地步,不是很有些近乎婊子了么?」,应该「只是唱着所是,颂着所爱,而不管所非和所憎」; 14.「既已厌恶和尚,恨及袈裟,而孔夫子之被利用为或一目的的器具,也从新看得格外清楚起来,于是要打倒他的欲望,也就越加旺盛。所以把孔子装饰得十分尊严时,就一定有找他缺点的论文和作品出现。即使是孔夫子,缺点总也有的,在平时谁也不理会,因为圣人也是人,本是可以原谅的。然而如果圣人之徒出来胡说一通,以为圣人是这样,是那样,所以你也非这样不可的话,人们可就禁不住要笑起来了。」这段话也可以解释一些鲁黑之所以存在的原因。 15.论讽刺。讽刺基于事实,于习以为常中发现不合理之处。又说讽刺应该「在希望他们改善」,但对于敌人来说是「会觉得“暴露”更多于“讽刺”」,即递刀子。「如果貌似讽刺的作品,而毫无善意,也毫无热情,只使读者觉得一切世事,一无足取,也一无可为,那就并非讽刺了,这便是所谓“冷嘲”」。在这里又加上了主观意图一条,但在现实中这不是创作者所能决定的,把讽刺打成冷嘲的事对鲁迅而言应该遇到过吧? 16.《论“人言可畏”》。阮玲玉遗言说“人言可畏”,虽有报刊说自己是弱者。鲁迅针对报刊的反应遂做此文。首先,认为阮玲玉的自杀「不过像在无边的人海里添了几粒盐,虽然使扯淡的嘴巴们觉得有些味道,但不久也还是淡,淡,淡」。其次,认为报刊「对强者它是弱者,但对更弱者它却还是强者,所以有时虽然吞声忍气,有时仍可以耀武扬威」。阮玲玉「有名,却无力」,“有名”便正好拿来大做文章,“无力”则不担心被查封。联想到刘学州事件中新京报与红星新闻岂不令人有此同感?再次,谈到「小市民总爱听人们的丑闻,尤其是有些熟识的人的丑闻……化几个铜元就发见了自己的优胜,那当然是很上算的」,岂不就是今日的吃瓜群众?不过吃瓜群众也在进化,不仅要发现自己的优胜,还要纷纷去批评对方的“低劣”了,于是变得更加优胜了。然后,提到新闻描写里的低劣写法,一种基于猎奇心理、男权视角的添油加醋,「对于女性,尤喜欢加上些描写」,什么“小姑独宿,不惯无郎”、“奇淫不减武则天”,鲁迅对此连发两个反问——“你怎么知道?”「然而中国的习惯,这些句子是摇笔即来,不假思索的,这时不但不会想到这也是玩弄着女性,并且也不会想到自己乃是人民的喉舌」。最后,阮玲玉无法反抗,也不知和谁反抗,但对自己的伤害又是确确实实的,便只能选择自杀。自杀也不是苟延残喘者所说的弱者所为,「倘有谁以为容易么,那么,你倒试试看!」 17.文坛分类。破落户,从富变穷,修养还在,便「一叹天时不良,二叹地理可恶,三叹自己无能。但这无能又并非真无能,乃是自己不屑有能,所以这无能的高尚,倒远在有能之上」;暴发户,「用墨水洗去铜臭」,但无真修养,于是模仿破落户的颓唐;破落暴发户,「暴发不久,破落随之,既“沾沾自喜”,也“顾影自怜”,但却又失去了“沾沾自喜”的确信,可又还没有配得“顾影自怜”的风姿,仅存无聊」;帮忙,「参与国家大事,作为重臣」;帮闲,「叫他献诗作赋,“俳优蓄之”,只在弄臣之列」 18.《题未定草》。西崽相,一种租界文化的产物。「这“相”,是觉得洋人势力,高于群华人,自己懂洋话,近洋人,所以也高于群华人;但自己又系出黄帝,有古文明,深通华情,胜洋鬼子,所以也胜于势力高于群华人的洋人,因此也更胜于还在洋人之下的群华人。租界上的中国巡捕,也常常有这一种“相”。倚徙华洋之间,往来主奴之界,这就是现在洋场上的“西崽相”。但又并不是骑墙,因为他是流动的,较为“圆通自在”,所以也自得其乐。」「“事大”和“自大”,虽然不相容,但因“事大”而“自大”,却又为实际上所常见——他足以傲视一切连“事大”也不配的人们。」「既然“奴”了,“思”亦何益,思来思去,不过“奴”得巧妙一点而已。」 19.《名人和名言》。「博识家的话多浅,专门家的话多悖的」。专家只通一门,「是悖在倚专家之名,来论他所专门以外的事……专门家除了他的专长之外,许多见识是往往不及博识家或常识者的」。举例中谈到了章太炎,「一到攻击现在的白话,便牛头不对马嘴,即其一例」。 20.《论毛笔之类》。「那上面,受劝和挨骂的主角,照例也还是学生,儿童和妇女。」指责别人不用国货,「倒并不说这一类人就是什么奸,但至少…应负“入超”的若干的责任」。「现在的青年,已经成了“庙头鼓”,谁都不妨敲打了。一面有繁重的学科,古书的提倡,一面却又有教育家喟然兴叹,说他们成绩坏,不看报纸,昧于世界的大势。」 21.论尺牍。尺牍与文章都是写定的,难免会有伪饰,相比之下还是尺牍的伪饰更少些;论选本。「选本所显示的,往往并非作者的特色,倒是选者的眼光。眼光愈锐利,见识愈深广,选本固然愈准确,但可惜的是大抵眼光如豆,抹杀了作者真相的居多,这才是一个“文人浩劫”」;论摘句。「它往往是衣裳上撕下来的一块绣花,经摘取者一吹嘘或附会,说是怎样超然物外,与尘浊无干,读者没有见过全体,便也被他弄得迷离惝恍」。 22.「然而他的严责东林,是因为东林党中也有小人,古今来无纯一不杂的君子群,于是凡有党社,必为自谓中立者所不满,就大体而言,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他就置之不论了。或者还更加一转云:东林虽多君子,然亦有小人,反东林者虽多小人,然亦有正士,于是好像两面都有好有坏,并无不同,但因东林世称君子,故有小人即可丑,反东林者本为小人,故有正士则可嘉,苛求君子,宽纵小人,自以为明察秋毫,而实则反助小人张目。倘说:东林中虽亦有小人,然多数为君子,反东林者虽亦有正士,而大抵是小人。那么,斤量就大不相同了……诚然,老百姓虽然不读诗书,不明史法,不解在瑜中求瑕,屎里觅道,但能从大概上看,明黑白,辨是非,往往有决非清高通达的士大夫所可几及之处的……“此时燕冀中学师大附中及附近居民纷纷组织慰劳队,送水烧饼馒头等食物,学生略解饥肠……”谁说中国的老百姓是庸愚的呢,被愚弄诓骗压迫到现在,还明白如此。」鲁迅对于国人依然有爱,今日一般张口鲁迅,闭口zhi人之辈皆是谬托知己。 23.为汉字拉丁化一辩。「单拿能否细别一两个字来定新文字的优劣,是并不确当的。况且文字一用于组成文章,那意义就会明显。」
24.《后记》中提到「近两年来,又时有前进的青年,好意的可惜我现在不大写文章,并声明他们的失望。」鲁迅自己算了一笔账,实际近两年所写文章远过于之前,「而且这些前进的青年,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现在的对于言论的迫压,也很是令人觉得诧异的」。个人认为,他们的失望在于鲁迅不再像《二心集》《三闲集》那样公然为无产者呐喊,而是现在用的还是主子——奴隶这种“不科学(即不符合马克思主义)”的二分法进行社会批评(「说明着被压迫者对于压迫者,不是奴隶,就是敌人,决不能成为朋友,所以彼此的道德,并不相同。」)。《后记》中还提到了国民党的书报审查制度。疑心有“文学家”担任审查员,「倘不,就不能做得这么令人佩服」;「有时也删禁得令人莫名其妙」,「我以为这大概是在示威」,或是因为「一不小心便会被抢去了饭碗,所以必须常常有成绩,就是不断的禁,删,禁,删,第三个禁,删」。「这审查办得很起劲,据报上说,官民一致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