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于世界的真相问题上,诚实的回答者,反而是那些恶魔般的存在
名为《怪物解剖学》,但并非是要对怪物进行肉体或物质上的分割与解离,为读者呈现它们的各个部分及其组织原理。怪物是什么,或许首先应该问这个问题,在读者翻开这本书之前,是否对怪物存在一种非正常的、反常的想象。社会得以正常运行的原因之一正是,需要怪物的界定来确定正常的边界。或多或少,种村季弘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对“怪物”进行解剖的。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怪物”是隔绝在正常人世之外的,它们的存在往往与传说、神话、谣言、幻想有关,如果要解剖它们,更多地像是将手术刀挥向虚空。因此,种村季弘的解剖原理是,对“怪物”的存在进行形而上学式的原型探寻与批评。
笛卡尔的哲学方法是数学的,格外清晰,但关于他本人却隐藏在种种他自己戴起来的面具之下。在他身上有着许多暧昧的甚至乖僻的传言,其中之一便是,自他的私生女死在五岁那年,他便开始随身携带着一个机械的少女人偶。作为无尽知识迷宫中心的怪人,种村季弘不会止步于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对于机械少女人偶的“复活”所做的努力。通过对诺斯底知识体系中的永恒女性原型的探究,并且结合笛卡尔死在克里斯蒂娜女皇的邀请下的憾事,种村季弘整理出一份惊人的事实。

在论述笛卡尔的白天与夜晚、理性与非理性之时,种村季弘说到:“理性主义二元论那有条不紊的面具背后都涌动着可怖而又令人不安的漩涡。”正因目光穿透了理性主义直抵其背面,种村对于种种“怪物”的解剖都是以二元论和二元论的变体作为手术刀划开历史的表面,从而构造出一幅表面历史之下叛逆的精神演变史,这股精神贯穿在哲学文学、艺术、炼金、魔法之中。而世界到底诞生于光还是暗,最后似乎已是一个无法断言的难题。
同时无法断言的还有,那些埋在人类时间里的那些怪诞的记录,是否真的有瓶中的何蒙库鲁兹诞生过?犹太人真的可以靠咒语使泥人获得生命?工业时代之前的人们真的造出了自如活动的机械仿生动物甚至人偶?但可以确定的是,种村不只是在探究它们诞生的精神起源,在关注这些“怪物”的过程中他也发现了玩偶从天真的游戏之作伴随着现代的来临演变成了工作的机器变成了具体的工具;皮格马利翁主义中的创造者面临着从伦理洁癖进到变态的危险,同时被创造者的身上也充满着“高贵的野蛮人”的两义性。而人类,则反而开始走向“没有生命、遭诅咒的自动人偶。”
另外在读到种村关于分身方面的精深论述的时候,使我愈发确定漫画《烙印战士》的两大主角格里菲斯与格斯是彼此的分身。可以说这本《怪物解剖学》甚至是进入《烙印战士》世界的一把钥匙,在那个世界里,存在着无数的“怪物”,是一个“怪物”的世界。本书中那些光与暗、时间与无时间、两义一体、分身-创造-制造、复归等诸多主题,无不可用以解释漫画中的世界构造。或者说,在关于世界的真相问题上,诚实的回答者,反而是那些恶魔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