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的偶然起源:梅亚苏与德勒兹之间的一个比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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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Anna Longo附在后面的评论性文章。我把这篇文章分为三部分来翻译(严格来说后两部分译或不译将是一个偶然事件),这篇书评是第一部分,这部分里Longo概述了梅亚苏这个讲座的整体思路,先是简单介绍了SR,以及其敌人“相关主义”,接着论述了梅亚苏区别于哈曼和格兰特的地方,即梅亚苏认为后两者是反相关主义的主观主义者,而梅亚苏自己恰恰是反主观主义的。最后,在彻底地反对主观主义后,梅亚苏被迫要提出一个关于思维的先验起源问题的原创性回答(毕竟已有的方案都被他排除了),这也就引出了他的“事实论性原则”,即“偶然性的必然性”。
Longo在这部分中对intelligent life和dead matter的区分,严格上应该引入“前先祖性问题”(参见《有限性之后》第一章)作为背景,因为主观主义者遭遇到前先祖性问题时才能暴露出自身的局限性(即便他们可以不承认前先祖条件的存在,但这将它自己置于与科学相对立的劣势位置)。而对梅亚苏本人的唯物论而言,重要的就不是将life从dead matter中剔除干净,而是将life和dead matter都领会为object,然后用思维去思考对于object我们可以获得什么真理。
因此,Longo这里讨论的“思维的先验起源”问题,更像是对事实论性原则或无理由律的一个脚注。在之后的第二部分,Longo就着重讨论了对这一问题的回答,第三部分则是将梅亚苏和德勒兹进行比对的部分。
除了思维的先验起源问题外,关于思维其实还有很多可以讨论的地方,比如梅亚苏在讲座开篇提到的,他一直在思考思维的“绝对化”能力(这一能力直接地获得了偶然性的绝对性)。但这种能力是如何确立的,或者更广泛地说,思维为什么可以思考外部世界,其合法性基础在哪里,似乎都是梅亚苏尚未作答的空白区域。
1. 思辨实在论与思辨唯物论
“没有生成的时间”是昆汀·梅亚苏于2008年5月在米德尔塞克斯大学所开讲座的讲稿。在其中,他总结了他在《有限性之后》中所使用的论点,这些论点被用来从内部克服相关主义,并以理性的方式来获得绝对(Absolute):一切可能存在之事物的偶然性。在经历几个世纪的批判哲学的限制后,他的这一试图达到绝对的尝试,被视作是一个更普遍的哲学转向的一部分:“思辨实在论”。这个称呼在2007年7月被首次使用于于伦敦金史密斯学院召开的“思辨实在论”工作坊上。在那里,雷·布莱西耶、伊安·哈密尔顿·格兰特、格拉汉姆·哈曼,当然,还有昆汀·梅亚苏,这四个人通过一次公开辩论讨论了它们反-相关主义的策略。这次事件引发了强烈的反响,它带动了一次广泛的思辨实在论浪潮,全世界越来越多的思想家和学者参与其中。然而,“思辨实在论”必须被视作一种“概括性的术语”,它并非某种同质化的运动或学派,而是指许多相当不同的哲学方法,即便它们都有着同一个敌人:相关主义。这就是为什么,在这场“思辨转向”中的主角们都强调他们间的互不兼容性,以此来突出各自方法的原创性。梅亚苏亦然,他将自己的哲学称作“思辨唯物论”而不是“思辨实在论”,从而把自己从这个群体中分离出来。如他所解释的,他自己的唯物论工作不仅包括了克服相关主义从而获得一个非教条式的绝对,还包括去避免他所谓的“主观主义”策略,这一策略将相关主义循环绝对化,即将主体-客体之间关系的某个方面绝对化。根据梅亚苏的说法,在思辨实在论中,至少有两位参与者实际上是主观主义者,而非唯物论者。因为他们所获得的实在,其实是对关于世界之主观体验的一些特征的实体化。而反过来,成为一个唯物论者则意味着,把事物作为一个完全的外部来对待,以一种完全不同于活着的、智慧的主体的方式去接触它们。这个唯物论假定需要以原创性的方式解决这一问题:先验论的发生问题,即,思考是如何发生的。
本文中,我将集中讨论这个问题。我会试着追随梅亚苏的论点,这些论点关乎对这个问题——智慧生命的发生问题——的令人惊叹的解决方案。接着,我将比较梅亚苏的论点和德勒兹的先验经验主义,以此来了解后者是否真的构成了某种主观主义,并寻找到拒绝梅亚苏的唯物论立场的可能理由。
2. 无机物质与智慧生命间的相互外部性
梅亚苏将他的哲学界定为“思辨唯物论”而非“思辨实在论”,是因为他不仅旨在克服相关主义,也试图克服主观主义。据他所言,主观主义是将主体的某个属性实体化,这些属性包括生命、理性、感性、行动力(Agency)等。这个克服两者的双重目的使他的哲学工作与其他思辨实在论者的区别开来,如格拉汉姆·哈曼和伊安·哈密尔顿·格兰特,这两个人在梅亚苏看来,都是反相关主义的主观主义者。事实上,哈曼通过概括人类主体与物的感性关系而使之实体化:任何物都连同其他所有物一起处在一个现象学关系内,因此,任一物的本质都是隐藏的,而它们的感觉性质对其他所有物而言都是显明的。用这个方式,哈曼可以声称任何物的存在方式都是从所有关系中后撤,同时通过可知觉的性质或特征来显明自身。对哈曼而言,我们之所以不能认识到自在之物,是因为自在之物以后撤的方式处在它们的表象背后,而这一后撤又构成了关于一切物的真理。并非我们的知识受限,而是这一知识的限制本身构成了关于所有物的积极真理:它们并不像它们自己表象出来的那样。它们从所有关系中后撤,同时也被知觉为一种从所有关系中的后撤。相反,格兰特,追随谢林的脚步,宣称所谓绝对正是自然的创造性的、自由的生产。这一过程由自然的作为内在性倾向的的观念驱动。作为概念的决定性条件,这些观念可以被理解为某些超出概念的东西:思维并不思考自然的观念,而是基于后者,因此,思考是自然之生产的一部分,是一种对自然之自由的表达。于是,思维将会把过程作为它自己的存在和万物的存在来认识:思维与实在间的关系会是一种自然的自我表达,而这会排除掉不可知的自在之物的存在,这些自在之物逾越了必要的相关性。在这两个例子中,都有某个主体与世界之间关系的特征被指认作所有存在的必要特征,不论这些存在是死的还是活的,如哈曼的现象学的知觉,以及格兰特的自由的生产。这意味着无机物必须依赖于某些在主体内被绝对化的内在特征,这使得它们不可能被视作全然外在的。在这个视角上看,并非是物由主体通过其独特的先验结构所决定,而是一个被实在作为必要且重要之特征而决定的先验结构,保障了对世界的主观关系的真实性。实在,作为自在的存在,是它以自己这样的方式向我们呈现的原因,也是主体与它之间的相关性的原因;同时,我们知识的局限性也被转变为了理解存在所需的实在条件这一真理。实际上,哈曼宣称我们对物所能够知道的仅仅是以下事实:它们显明了它们的后撤,并且它们并非它们所表象的;格兰特宣称对物我们只能够知道,过程如何通过思维生产出了自己的表象,从而使实在成为思维的先验条件而与思维相关。因此,对梅亚苏而言,这两种实在论可以被视作主观主义的两种形式:它们都将某种相关性的特征加以绝对化,且这两人都把知识的限制转化为了自在之物的一个积极方面。以这个方式,主观性的被实体化的特征——如思维、生命、感觉、创造力、意志等等——实际上决定了对自在之物的知识,从而使相关性成为必要的。例如,我们在黑格尔的哲学中发现了这种论证,思维发现了客体是其自身的外在化,于是它发现自己是自己的知识的决定因素:没有什么东西是外在于思维和实在的关系的,因为思维即为实在。根据梅亚苏,我们可以在其他人那里发现同样的主观主义方法,在尼采的生机论中,权力意志是认识到自己想要生成的生成的潜在力量。主体去认识的意志仅仅只是生命认识其自身无目的的生产性的方式。同样的道理,受尼采与柏格森之启发,德勒兹的哲学也是一种主观主义,在其中差异是认识到自己是生成的存在,这种生成将自己认为差异,一种创造,一种拟像的增殖。因为主观主义者的体系宣称,获得对实在的最后的认识是可能的:作为生命、意志、思维、创造力、自由等等,故他们可以被视作是实在论者而非相关主义哲学家。但他们不是唯物论者,因为他们没有允诺主体和客体之间、思维与事物之间的相互外部性。在主观主义者的体系里,智慧生命的某个特性被视作是所有事物的特性,不论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而相反,作为一个唯物论者,准确地说,作为一个如梅亚苏一样的思辨唯物论者,意味着要承认存在一个通往自在的无机物的理性途径,这一途径与任何主体的特性无涉。这意味着要如同在一切智慧生命诞生之前那样去认识无机物,将无机物当作是某种独立于主体及其关系的东西。从而,无机物就不能被视作是智慧生命产生的条件。最后,这也意味着智慧生命不能被视作是无机物的必要的,甚或是可能的产物,因为如果这样,智慧生命会成为蕴含在死物(Dead Matter)里的潜能,从而具备这种潜能的死物,某种意义上已经是活着的、有智慧的了。如果无机物是智慧生命诞生的条件,那么智慧生命会将无机物认作是潜在的智慧生命,而不是一个完全的他者——完全不同的、中立的、独立的他者。如果无机物是智慧生命诞生的条件,那么智慧生命将会是无机物自我意识的一种产物,以一种彻底的唯心主义的方式。这就是为什么梅亚苏不同意黑格尔的观念论,以及所有形式的生机论和他的某些同事们的立场,即便这些方式确实是实在论者的反相关主义。梅亚苏的目标是论证,理性不仅能认识自在之物,还能以一种完全异质的、独立的方式完成这一认识:思维可以将死物作为一种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东西来认识,不作为它的起源,也不作为它存在的条件。换言之,梅亚苏之唯物论的主张不仅是,对作为独立主体的实在的认识是可能的,它还主张,这种认识是一种关于智慧生命之独立诞生的知识,这个诞生是一个其条件尚未在无机物中被给定的事件。
到这时,很明显,通过理性来获知任何可能事实的偶然性,提供了这一问题的解决方案:既然任何事物都是偶然的,那么智慧生命的诞生这一事件也可以无理由地发生,这构成了一种实现,其条件不被任何已经在无机物中的潜能所决定。于我而言,要理解梅亚苏唯物主义立场的特殊性,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实际上将他从其他实在论者那区别开来的,正是他将先验性的起源解释为一种事实,而非某种被无机物的法则所决定的东西。思维的唯一条件,同时也是万物存在的条件,就是偶然性的必然性:正是因为任何事物都必须是偶然的,思维和死物才能被认为是毫不沾边的;正是因为一切事物都是偶然的,思维才可以把无机物视作是全然外在的和独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