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政秩序”与战略空间
虎年第二本
伊肯伯里作为美国大战略理论的杰出学者,《大战胜利之后》这一代表作无疑反映了其对国际秩序和美国战略方向的核心逻辑与基本看法。并且这一具有自由主义色彩的制度理念时至今日依然是其分析美国战略的核心观点,这是后话。
本书着眼秩序建立,大战打破原有制度/秩序安排,赢得战争的国家获得某种巨大的实力资产(横财windfall)。作者认为,新兴胜利者在主导dominate、放弃abandon、和转化transfer三种选择之间有将权力转化为制度和秩序(宪政秩序)的动机。在这一论点的基础上,作者尝试通过1815、1918、1945后的国际关系史进行验证,并以此检验冷战后的现实。
宪政秩序之下,大国通过一系列制度建立联系与限制,这种联系“限制着实力的回报”。在伊肯伯里看来,正是这种限制使得其他国家愿意进入这种秩序而获得潜在的政治胜利与对大国的制度性限制,而主导大国责通过这种方法构建了长远的政治优势并将其制度化,很明显,在这个逻辑之下,建立宪政秩序虽然限制了胜利者,但将这一胜利的稳定从实力转向制度。这提示我们,在谈论“美国实力衰落了吗”,必须关注其构建的国际制度和秩序是否还具有充足的生命力。而伊肯伯里将自由主义和现实主义、建构主义相结合,诉诸战略之下的制度实力而非空泛的自由主义价值的高地,使讨论更具价值与现实意义。
那么来看,宪政秩序是否在今天依然具有生命力?这可以从近来伊肯伯里等学者与米尔斯海默就美国对华战略的论争中窥见一二(这场争论载于2022 foreign affairs杂志上)。与此书写成时不同,中国如今已经不可争辩地成为美国战略中最为重要的政治体之一。伊肯伯里认为,华盛顿接纳中国进入世界秩序的战略带来远大于代价的收益,美国对华政策只是冷战后寻求加强美国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基础措施的一角,重中之重不是“对抗”中国,而是推行自由主义导向的国际秩序。通过现有的、可进入的秩序与中国接触,并通过这一秩序遏制中国是对华战略的一体两面。而米尔斯海默式的遏制战略会导致盟国的分化(由于对遏制中国的态度各异),削弱美国的制度力量。遏制中国应该是更强大而统一的自由主义秩序而非进攻性现实主义的压制。这也是其对于对华战略失败的反思:“美国对华战略的主要失败在于,允许中国在没有满足特定条件之前让其融入自由主义资本体系。……中国加入并受益于自由主义秩序的某些部分(例如有利的贸易条件)而忽略了去满足其他部分条件。”和书中民主制国家更容易建立宪政秩序之间是一以贯之的自由主义观念的体现。关键是,美式民主遭遇的广泛批评(如米尔斯海默所言)是否还能满足书中对民主制的想象?好的秩序是否必须以西方式民主作为基石?
以本书的理论起点出发,中国无法在没有秩序崩溃的前提下建立新秩序,但笔者认为这不意味着无法获得制度资源。进入现有的秩序并尝试在其中占据主要地位并非幻想,反而为秩序中国家采取对抗中国的政策增加破坏制度、应对同盟内分歧的成本。而且在伊肯伯里构想的强大、统一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建成之前,还是有大量可以转圜腾挪的空间的。除此之外,大战略的布局和眼光同样对中国的政策选择应该有着奠基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