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国王也用美图秀秀和小红书
近代前夜的封建君主们以何面貌示人?西班牙的菲利佩四世与人民疏远,从不露面以保持威严;北欧的国王则和民众打成一片,去集市面对面交谈。法国的国王则精心地安排了一种折衷:既要给人们看,还要决定人们看到的是什么。
受到意大利文脉的影响,当时描写法国宫廷的艺术作品都有浓厚的文艺复兴色彩。大批的法国艺术家前往意大利学习,除了艺术技法,他们还学会了另一件事:如何利用这些艺术为世俗统治者涂脂抹粉。美第奇家族的科西莫三世,统治了文艺复兴的发源地托斯卡纳长达53年,他是该国历史上执政时间最长,也是最反动的一位统治者,但他也借艺术家之手,把自己的小国家打造成了一个人人称颂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微型君主国——他的精神就是路易十四学习的榜样。
为此,路易十四和他的国家机器做了以下事情:
· 自路易十四亲政时起,绘制《国王亲政》天花板画为其造势;
· 创作挂一系列《国王演义》主题挂毯;
· 资助国内外艺术家,换取他们的赞颂,得到“艺术庇护人”的称号;
· 审查严格肖像画,不够威严的必弃之不用,且力图掩饰生理上的不美观,高大的大王子从来不会出现在身高只有一米六的国王身边。
· 在华丽的王宫中进行繁琐的仪式,让路易十四随时活在一出“戏剧”之中;
· 到处树立国王雕像,造型上效仿亚历山大和阿波罗;
· 国王的助手们孜孜不倦地扩充国王的艺术宝库,向人们表明国王是一个有教养的人;
· 1686年一个暹罗使团觐见,记录当时情形的画作被命名为《全世界向路易十四致敬》。
一些杰作更是突破了文艺的边界,让你分不清哪些是创作、哪些是写实:
· 创作版画“记录”国王前往科学院视察(事实上他从没去过);
· 路易十四带着画家一起前往法西继承战争前线。战争结束后,皇家绘画院以“路易十四给欧洲带来和平”为题目开展了绘画比赛。描绘战场的画作中,路易身处其中,仿佛事必躬亲,既是将军又是士兵(实际上哪个都不是)。官方说法是战争势如破竹,挫折困苦和其他将军的功劳则完全没有体现。
· 《时尚信使报》连续几日报道新教徒皈依天主教的消息,仿佛异端们自己正在削弱。(给废除南特敕令造势)
然而,“太阳王”既是旧制度的顶峰,也是君主制法兰西由盛转衰的开始。日落之际,穷兵黩武,民生凋敝,“既无和平,也无胜利”。在路易十四统治后期及其死后,他的形象出现了危机。民间出现了不少关于国王的讽刺印刷品,全都出自一位“皮埃尔·迪马尔托”之手。是否真有这么一个人我们不得而知,反正一个多世纪里标有他名字的小册子肯定不全是他出版的,否则这位皮先生也过于长寿高产了点——这也可以理解,虽然辱骂专制君主是件善事,但一般人并不热衷于在辱骂的同时留下自己的真名。
在启蒙知识分子对老国王的一生开展的口诛笔伐声中,先前对路易的过度神化日益显得荒诞可笑。王室敏锐地发现了这一舆情,减少了象征与神秘主义的宣传,更侧重以纪实方式呈现,就连史书中国王触摸病人时说的大话都改了(这一行为明显在效仿基督故事)。回顾路易十四的一生,他并不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对自己进行包装的国王,君主们的这类行为在数千年前早已有之,但考虑到路易对自己制度化粉饰的力度与广度,他当之无愧是供后人剖析的绝佳标本。
看完路易十四的所作所为,有些读者可能抑制不住联想到今日政坛,其实古今统治者的宣传手段还是有不少区别的,前者在后者面前难掩粗糙和笨拙。在大多数人还是农民的时代,国王的宣传受众只局限在城市,主要集中在上流圈子,如路易十四的不少颂文只用拉丁语书写,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统治基础。
而在识字率显著提高的今天,我们可以惊讶地发现:“人民变得更聪明”与“操纵人民变得更容易”似乎并不是两件矛盾的事情。不知反对路易十四的启蒙思想家们能否预知到,三百年后彼得伯克会发出这样的揶揄——“17世纪的领导人和20世纪的领导人之间的对比,并不是虚情假意与真心实意之间的对比,而是两种虚情假意的表现方式之间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