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士林」到「市井」:历史的不同面向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天下英雄谁敌手」,这句词本是称赞孙权的,但以此为标题的整本书讲的却是曹操和刘备,更确切地说,是曹操和刘备不断变迁的历史形象。
《三国志》是官方编纂的正史,受命挂帅的陈寿本身就是四川来的汉朝遗民,而供养他的西晋又是篡夺且承继曹魏而来的政权,身份与时代的双重特殊性,决定了《三国志》本身就是在狭小的空间里步步惊心。
虽然《三国志》惜字如金以致于叙事简略,然而时人懂得都懂。正如《武帝纪》中,「惟其」二字,自有春秋。
官修正史在封建时代,是士大夫的专供,滚滚长江、浪花淘尽,真正让「三国」时代家喻户晓的,是茶楼酒肆的说书评戏,是市井小民的口耳相传,更因为被冠以「四大名著」美名的《三国演义》成为经久不衰的畅销书。
作为《三国志》的周边产品、乃至周边的周边,故纸堆里的一串串姓名被演绎成了一个个鲜活的面容,文学作品能够深入人心,自然是切合了时代与受众的需要。正因如此,史书中的人物在这些周边产品中形象的变迁,本身也暗含了不同时代的价值转向。
例如,为了突出曹操的「白脸」形象,传统的民间文艺工作者更热衷于刻画他篡汉欺君的权臣一面,而对于群雄乱世的屠城恶行却在创作者无意中被轻描淡写地忽略。因此在现代人的视角里,曹操越发显得「可爱」起来,一如易中天先生所称的「可爱的奸雄」。然而事实上,在封建社会程朱理学的思想教化之下,为臣不忠、欺君罔上是终极的十恶不赦,而统治者杀人如麻,却是应该司空见惯。作品在流传的历史中脱离了创作者的本意,也成为了历史本身。
在脱胎于《三国志》的各种民间故事里,《三国演义》又是与众不同的,不同之处,在于「文」。不同于《三国志平话》之类的出自市井瓦舍的通俗故事一样一味地迎合受众,《三国演义》的作者们无疑更纠结着一份士人书生的矜持。它面向俗世,却又俗得不够,它来自士林,却又不登大雅,罗贯中们写的是历史故事,心里想着的却是历史。这是《三国演义》得以在一种三国衍生品中独树一帜的原因所在,一改传统三国故事里让人热血沸腾的刀光剑影、横扫千军,用了更多的笔力去塑造「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谋臣形象,用以寄托自己「修齐治平」的爱而不得。
当然,《三国演义》是不入传统文人的大雅之堂的。刘勃老师在书中打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随意购买奢侈品的富人阶层不会与普通日常用品存在对立,但真正会被鄙视的东西,叫做「假名牌」。《三国演义》就是这样一个假名牌。
自己曾经习惯于因为读了一点历史而沾沾自喜地去给各种历史故事纠错,并洋洋自得地公之于世,然而这恰恰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浅薄和无知。
历史故事是否符合历史,并不重要,历史故事本身就是历史的另一个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