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当事人的笔述：在华传教、义和团运动和八国

1979年，周锡瑞在做义和团运动起源的研究时，看到了一份明恩浦写的关于义和团运动当时的记录，他把部分内容引用在研究中，后来出版了《义和团运动的起源》。

明恩浦（Arthur Henderson Smith，1845-1932），让他在中国闻名的，是他那本《中国人的特性》（又译《中国人的气质》，Chinese Characteristics）。他是一位美国传教士，年轻时参加过南北内战，后来携妻来华宣教，主要活动地区在鲁西北——义和团运动发源地，传教的同时给《字林西报》（North China Daily News / North China Herald）供稿。

可以说，明恩溥是经历了义和团运动全过程的人，而当义和团围攻津京地区时，他与妻子被困在北京使馆中（莫理循似乎也在使馆里）。他记录着他所见所历，脱险后把这一切都写成《大清帝国之乱：义和团运动与八国联军之役》（China in convulsion），并于1901年出版。当发生义和团运动之时，被重点攻击的传教士和教民如何看待这一运动，这部来自当事人的记录或许可以给出答案。同样地，这部书也展现了当时西方传教士眼中的中国与中国人形象，而当他们为西方在华媒体执笔时，他们如何描述、传播中国与中国人形象，都值得关注。

《清帝国之乱》主要分为上下两卷，以时间为轴，上卷主要寻找义和团运动发生的原因——不仅今天的我们想知道，为何会发生义和团运动，当时的人们也迫切想知道究竟怎么一回事——义和团的兴起与发展，下卷则是明恩溥被困北京使馆的过程以及义和团运动最终结果，最后则是他对中国未来的判断。

他在书中展现的价值观和对中国的评价，显示着他基督教传教士的身份，比如他认为中国需要新的道德生活，而基督教能做到帮上这个忙。比起今天研究者周锡瑞对外国基督教进入中国争取地方权力的看法，明恩溥反而认为他们进入中国传教是为了改进中国。当然，他也批评别的传教士和教民恶劣的行为使基督教风评遭到损害，无益于中西双方的交往。但他也提到中西文化隔阂问题，即西方传教士进入中国后，在不熟悉中国语言、文化、礼仪、思维模式情况下就开始大规模传教，加之基督教又是毫不妥协的道德和教义体系，文化不通必然产生矛盾，而他认为当时的西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关于他眼中的中国人，在《中国人的特性》中就详细提过。义和团事件发生原因，他也把中国人的品性考虑进来。其中两点，一是他认为中国人有着惊人的忍耐力，二是复仇的欲望特别高。两者结合，或者可以用“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来形容明恩溥眼中的中国人的复仇。问题在于，义和团事件给他的震撼让他觉得，中国人一旦决定复仇，“火一旦烧起来，灭都灭不了”。

复仇就是义和团运动发生的原因吗？明恩溥认为还有一个根源，从中国人的特性里找，是他们长久以来不愿改变，不愿进步。也就是说，义和团是为了恢复旧有秩序，而不是为了把旧中国改成新的秩序，欢迎外国人来参与中国的改造。这样的观点同样基于他认为外国人进入中国是出于帮助中国的，他甚至认为用军事行动解决义和团是为了世界和平，为了倾覆中国人这种盲目的骄傲。

在明恩溥看来，其实义和团运动是可以避免的，但不管是清政府还是列强各国，都轻视了义和团。他指出《北华捷报》（《字林西报》前身）曾刊载某位朝廷章京的通讯稿，而这位章京是湖南曾氏家族成员（可能与曾广铨、汪康年有关，但明恩溥在此处所提供信息都对不上，这个细节值得深究），他通讯稿清晰说出接下来清廷的动作，尤其满人如何参与其中。这样的报道却没能引起当时外国的警惕，明恩溥事后看，这篇通讯稿简直是个“预言”。

清廷的支持与外国的轻视使义和团运动之火越来越旺盛。被围困期间，明恩溥也看见了列强各国胆小的一面。在英国公使馆被围困的第一周某一天，清军毫无预警乱哄哄涌入公使馆，实际上无事。但随后意大利、奥地利、法国、日本、德国的人都涌进了公使馆。按照明恩溥的说法，他们没有抵抗就放弃了自己的阵地，而美国看到这些人轻率逃走，以为自己被孤立了，又迅速撤离，与俄国一同挤进英国公使馆……明恩溥当时认为，其实中国士兵完全可以在一个小时内摧毁英国公使馆的防御，但是毫无章法的作战不仅使中国士兵损失惨重，这其实也给了列强们信号，他们可以进攻。

联军解救被困外国人攻打义和团之战甚是惨烈。明恩溥尽力把所有战事描述清楚，毫无疑问，义和团死亡惨重，但联军也没有赢得轻易。明恩溥指责联军在中国的各种暴行，他称中国人在这事件中得到了一个过去从未验证过的教训：外国人道德不如中国人。

义和团运动的结局已无需再多说。明恩溥在事件结束后更重视中国在此事上应得到怎样的教训和对外经验：

没有他们中国人自己的同意，地球上没有任何国家可以真正统治他们，尽管许多国家可能会侵占并试图控制她。如果今年（1901）中国人在强大的外部压力与紧张的应变局势中，成功地认清列强想要联合起来对中华帝国做些什么，那么他们所学到的东西，就会比其他任何人现在或未来可能会学到的更多。

他还认为，以夷制夷已经不管用。而这次事件后，满清必定会排除汉人，他们认为汉人对朝廷不忠诚。满人要把清廷权力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一点在后来载沣摄政时也得到了印证。

让他最不解的，是慈禧明明要对此事负责（搅乱中外关系），但最终她还是牢牢掌握着中国的统治权。

不难发现，明恩溥始终以“中国人的特性”来理解中国，虽然他也强调不能单一地看中国，但字里行间依然以他所理解的中国人品质来解释他的疑惑。尽管他不断强调基督教进入中国是一件好事，然而他也无法不承认它带给中国的伤痛。他力求公正客观看待义和团运动中的各方参与者，也指出“教育”才是改变中国未来的不可或缺的手段，或许这也预示了后来他说服老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退还中国庚子赔款，而这笔钱也让中国人有了留学海外的机会。梅贻琦、胡适、赵元任、竺可桢都是以庚子赔款留美者，而他们学成归国的成就也不必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