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和与自己不在一个世界的人结婚
耗时4小时读完了这本书。小说的文笔有如利刃,被包裹在看似温柔平静的生活碎片底下。
故事的内容很简单,希伯来大学文学系的女学生汉娜因一次意外邂逅与地质学博士米海尔坠入爱河,两人很快步入婚姻,汉娜的婚后生活很沉郁,但米海尔不解其意。两个人很快在婚姻中消磨了对彼此的爱意。
“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爱的人已经死了。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在年轻时浑身充满着爱的力量,而今那爱的力量正在死去。我不想死。“
作者没有正面回答“究竟是什么让这段爱情终结”这个命题,而这一命题恰好是理解全部文本的关键。实际上,汉娜和米海尔是完全对抗的两个个体,他们分别是两个对立的象征物。这场无形的抗争,折射出的是一个时代关于家庭,学术与社会的隐喻。
整本书从汉娜视角出发,看起来像是呓语或者琐碎的记录。其中毫不吝啬篇幅写了她做过的很多个的噩梦。其中具有典型意义的是在结婚前两天晚上的那一个。
“早晨,塔诺波拉太太进屋告诉我,我在睡梦中哭叫。倘若汉娜小姐在婚礼两天前的夜里大喊大叫,一定预示着大麻烦。梦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在结婚前的这个时候,汉娜的潜意识已经在告诉她这可能是一场错误的婚姻。
“少女碰到一个男人,不了解他是做什么的就和他海誓山盟,并定下婚期,似乎人生在世就是害怕孤单。”
汉娜在和米海尔互相不了解彼此的时候就在一起,在即将结婚的时候已经初窥出了米海尔身上那些和她对婚姻的期待完全不相符的品质,但还是糊里糊涂进入了这段婚姻。
两个人原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没有交流的共同话题,无法进入彼此的内心,爱情的甜蜜足以让他们忽视了这一切,但在结婚之后,当两个完全不相似的人被婚姻捆绑在一起,便只能留下无法愈合的歇斯底里。
汉娜主观视角下对米海尔的爱让她对米海尔的评价有所保留,但是对于儿子亚伊尔——即自己丈夫的复刻版的不满则能够看出很多端倪:
第二天早晨,亚伊尔问:
“妈咪,爸爸要是国王,我就是公爵,这是真的吗?”
“要是奶奶长上翅膀能够飞翔,那么她就是天上的雄鹰。”我微笑着,哑着嗓子说。
孩子不吱声了。也许他是在努力想象着句子中节奏的效应。把它翻译成图画语言。勾勒出意象。最后他沉着地宣布:
“不。奶奶长上翅膀后也是奶奶,不是雄鹰。你说话的时候想都不想。就像你给我讲小红帽把老奶奶从狼肚子领出来一样。狼肚子又不是贮藏室。狼吃东西是要用嘴嚼的,对你来说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爸爸讲话时总是很注意的。不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而是要思考的。”
亚伊尔能够理解“爸爸是国王,我就是公爵”因为这件事情客观存在,具有逻辑性;而“奶奶会变成雄鹰”并非逻辑推演下能够得出的结果,因而亚伊尔反驳,认为“妈妈说话想都不想。”
由这个细节可以很明显看出米海尔以及同米海尔相像的亚伊尔的特征:他们臣服于客观世界,对于言语思想都严谨而克制,因此缺乏想象力。而这却正是汉娜所厌恶的——她因为被困在这个严谨的家庭里而失去了表达自我,谈论浪漫、文学和天马行空想象力的空间。
另一个典型情节是学校同学们对于亚伊尔的评价:
从老师那里我得知,小戈嫩具有敏锐系统的思考天赋,以及很强的记忆力和集中力,但他缺乏悟性。例如,班上讨论出埃及和十大灾难,其他孩子均对埃及人残酷无道及希伯来人的痛苦遭遇感到震惊。而戈嫩这个小家伙呢,却怀疑《旧约》中关于红海海水向两边劈裂的描述。他能合理地解释涨潮和落潮现象。仿佛对埃及人和希伯来人不感兴趣。
年轻老师使四周的一切充满了新鲜、轻松和快乐。谈到小扎尔曼的时候,她微笑着。微笑时,脸上神采奕奕。我突然产生一股憎恶之情,恨起自己身上穿的这条褐色裙子来了。
亚伊尔“仿佛对埃及人和希伯来人不感兴趣”却能够合理解释涨潮和落潮现象,足以见他对于自然物质规律运行的极大兴趣和敏锐特质,而与之相伴的,则是他对于共情力的匮乏以及人道主义的缺憾。
亚伊尔与米海尔的个性不成问题,他们以传统的理科视角认识这个世界,是富有天赋的思考者,真正的问题在于,与他们共同构成家庭的人:汉娜,是一个和他们完全相反的人。汉娜善良,热爱文学,对于文字和人类有着极高的敏感度与同情心,可以说,米海尔所缺乏的那些想象力,比喻力,对于人类关系的敏锐和关心,恰好是在汉娜的心中最为光辉,最不应该没有的东西。
因此不论米海尔怎么爱她,对她好,失去了希伯来文学课,没有工作的汉娜,永远会感到无穷的不满,因为她交流的欲望永远无法被满足,且少女时期那些关于可以交流思想,浪漫讨论的爱情与家庭的想象,因为这一段禁锢她的婚姻,已经永远地破灭了。
而随着婚姻的不幸加剧,自我压抑越来越严重乃至病态,汉娜对于丈夫和儿子的厌恶和“反胃”也就不难理解——她所厌恶的不是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本身,而是厌恶这个单调又让她无法脱身的理性世界。
小说中有一段耐人寻味的插曲,有一次汉娜和与自己儿子同龄的小男孩约拉姆同行,汉娜不断用言语挑逗这个温柔不知所措的小男孩,最终在分手后,小男孩破天荒写下了一首言语奔放的情诗并发表。
这件事情的后果是约拉姆的父母很快被学校叫去谈话,约拉姆没过多久就转了学,还挨了一顿毒打,在这里,汉娜写:
“我承认自己的失败。约拉姆将来要娶上大学。最终去教《圣经》和希伯来文。
而她希望实现的愿望在前面就已经写了出来:
“当我得到所向往的支配权之后,我打算劝使约拉姆选择一种冒险的生活。就是鼓励他去做,比如说一个诗人,而不要去做《圣经》老师。”
汉娜这么做,是希望能够改变他,改变这个还在成长,可能走上不同道路的男孩,让他能够感受到爱、热情和澎湃,从而避免他成为下一个“米海尔”。
在这个地方,“米海尔”已经变成了一个象征,他代表的是属于耶路撒冷这片土地传统的旧有秩序的守护者,是无法谈论“爱”,凡事严谨避免禁忌,捍卫权威的一份子,而不是大胆谈论自由热烈的破坏者。
到这个地方,这本书一个更为深远的主题已经很明晰:米海尔是秩序的维护者,而汉娜是秩序的破坏者。米海尔小心翼翼地希望维护家庭,也就是宗教世界的譬喻的外在平静,而汉娜对此感到不满,她受够了压抑,渴望真诚的交流,但单个人近乎自暴自弃的力量完全不足以与这个稳固运行的秩序抗衡,因此只能将不满撒到世界秩序的维护者身上。
这是一本地点背景感很强烈的书,在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写中,作者都浓墨重彩地点出了耶路撒冷这个中心:耶路撒冷是个冷色调的城市,它在冬天有着寒彻的狂风,丛山、松树和明晃晃的日光。它是平淡而阴郁的,土地干涸,即便你身处其中,你仍然感觉它很遥远,就像米海尔明明睡在汉娜旁边,汉娜却觉得他是个陌生人一样。
我非常喜欢这一本书,我已经很久不看男女之间的爱情文学了,它让我重新燃起了对这个主题的兴趣。婚姻与爱情的不幸可以来自于两个人完全不相近,一个全心全意爱着文学与历史、将其视为生命所有的人很难与刻板克制的理科相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