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还没有灭亡
“欧洲之门”是一种隐喻——乌克兰地处欧亚大草原的西缘,许多个世纪以来都是通往欧洲的门户,因此乌克兰也受到了各大势力的撕扯,在18世纪,乌克兰被圣彼得堡、维也纳、华沙和伊斯坦布尔轮流统治,而这也让乌克兰的民族认同更加复杂。
在19世纪,乌克兰民族的缔造者们决定放弃“罗斯”这个名字,以将他们与其他东斯拉夫居民,尤其是俄罗斯人区别开来。而“乌克兰”一词在近现代被用来表示第聂伯乌克兰地区的哥萨克国。在这些19世纪社会活动家的集体心理中,大部分哥萨克人都起源于本地,是最纯粹的乌克兰人。
在17世纪早些时候,乌克兰是波兰-立陶宛公国的附属者。哥萨克人以能征善战为名,因此当地人用哥萨克军团对波兰的支持来换取其领地在波兰内部的特殊化待遇。但随着“宗主国”对哥萨克人独立性地位的挤压,他们开始寻求外来帮助,比如俄国人和奥斯曼人。让哥萨克人没想到的是,在这些所谓的潜在盟友里,波兰已经算最好的一个,而哥萨克在诸多力量间的的每一次反水,都让自己的实力更弱,以至于最后无奈地被俄罗斯帝国内部化了。
不过波兰也没比乌克兰好多少,它在18世纪经历了被奥地利,普鲁士和俄国的两次瓜分。有人将对波兰的历次瓜分视为乌克兰的重新统一过程,但其实这只是将乌克兰的大小主子换人的过程。“乌克兰还没有灭亡”,这是乌克兰国歌的开头字句。但这首歌并非唯一一首无法激起乐观情绪的国歌。波兰国歌的开头是“波兰还没有灭亡”。波兰国歌歌词作于1797年,而乌克兰国歌歌词作于1862年,谁影响了谁一目了然。对波兰人和乌克兰人而言,民族灭亡的观念都来自他们在18世纪晚期的经历,即波兰的被瓜分和哥萨克国被俄罗斯的终结。
翻了一下本书在微信读书里的评论,相当多读者都对作者有不满,认为本书立场很歪,过分强调了乌克兰的民族意识,而贬低了其与俄罗斯同源的立场观点。这种批评意见和当下的俄罗斯政府的立场相符,目前普京依然声称“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属于同一个民族”。
但按照本书的历史分析,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是在蒙古人的统治下开始走向了不同的民族道路——乌克兰土地上的加利西亚-沃里尼亚公国的统治家族的血脉断于和蒙古人的战斗中,然后土地被波兰-立陶宛兼并,深受波兰罗马天主教文化的影响,而俄罗斯土地上的莫斯科沙皇国却成功反抗了蒙古人的金帐汗国,并进而崛起成为横跨欧亚大陆的豪强。而17世纪虽然乌克兰重回了沙俄的怀抱,却无时无刻不在争取领地内的自治地位。在一战期间,乌克兰人短暂成立了自己的独立国家乌克兰人民共和国。但这个国家的处境却异常艰难,在一战结束后的秩序真空期,波兰,白军和布尔什维克争夺着对乌克兰的控制权,最后以苏联的成立告终。但相当多的乌克兰人逃到了西方,并开始像曾经的波兰一样寻求重新独立的机会。
或许让现代乌克兰人和俄罗斯难以重归于好的一个重大原因在于1930年代的乌克兰大饥荒。在乌克兰总计有近400万人死于这场饥荒,死亡人数超过了全部人口的十分之一。这场饥荒始于斯大林对乌克兰的工业化和集体化,过度的征收让农民们没有粮食充饥从而造成了大片死亡。由于这场饥荒造成了乌克兰化知识分子群体的整体覆灭,接下来的10年反而是乌克兰在苏联体制内快速成长的年代。但它的长期影响却是相反的:2006年乌克兰议会将这场饥荒定性为一场早有预谋的、针对乌克兰及其人民的种族灭绝。
历经200多年,尽管俄罗斯人做出了如此多的努力,但他们还是没有成功同化哥萨克人。所以究竟是什么让一个民族保有不被磨灭的自我认同,又有什么可以在数百年内消弭它?对于这个危险的话题,可能要从别的书或当下的某些实践里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