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谈怜野逸，嗜酒见天真

没喝酒，也没去挖野菜，春日想到一些往事，零碎无厘头的写出来，致敬杜甫， 无雕琢痕迹想哪写哪。天真烂漫是吾师，我是做不到的，写个流水账。

我妈是杜甫粉，小时候，以前老念叨的一句是”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小时候总觉得杜甫太悲情，我喜欢李白，千里江陵一日还这样子。小时候身体很不好，到春秋季是哮喘加扁桃体炎总是很厉害的发作，每年三月三要去踏青，摘点地米菜煮鸡蛋，据说是吃了一年四季都不会有灾病。摘野韭菜的时说，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和我说韭菜一茬茬，长的可快了，越割越长，我不喜欢吃韭菜，也不喜欢韭菜的味道。但野韭，很特别，用大米磨成的粉摊饼很好吃，说来奇怪，我讨厌饼，唯独爱吃的饼只有一样，野韭饼。

每每到春季的时候，我就想起，去打预防针又或者去医院看完病，到现在还能想到脚踩在松软的泥巴里的柔软感，也只有这个时候，我妈不会呵斥我，又把哪里弄脏了，或者裤子和衣服上沾一身泥。再读《赠卫八处士》就已全然不是那时的感觉，虽然人生未过半百，但经历的离别太多了，极其喜爱这两首诗，情真意切，所有的悲喜都放在春韭、黄粱及一杯又一杯的浊酒中，别离难，会面难，贫，才有这样的待客，在结合刘禹锡的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觉得太好了，太有感悟，是真真好友的会面。我经常自嘲，我的人生像开了快进键，30岁走完领悟了多数人50岁才会有机会会感悟的悲欢，当然，我现在是不太乐意读这样的文章的，我没有能力悲怜，虽然说个人的悲欢放在人类或更大的悲欢上，个人的不值一提，但我心远远的做不到那么空旷和豁达，可能对一些人来说，只是伤春悲秋，或欲将心愁赋旧说，而我，是真正的，真实的经历并感受过切肤之痛。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有人，有的人，有的朋友。还有机会，还可能见面，我日夜思念的人，再怎么想，今生今世再也再也不会见到了。

去年，感悟比较多看起一直不太喜欢的陶渊明，为自己的浅薄和无知感到抱歉，买了一部陶渊明的诗集，当然，没细读，用来存放我留的父亲的唯一一张照片，随即去了杜甫草堂，去年在杜甫草堂，写了几首诗，用密封袋装好埋里面，我在想如果下次去，看能不能找出来。草堂僻静处，有片竹林，几乎无行人，我用随身的记事本写了一阕：自闻茅屋趣，只想竹林眠。埋在竹林的小土里，还在用石头做了个记号，当时在想，杜甫也写过竹枝歌未好，画舸莫迟回。真真率真也。在祠堂的墙头，矮砖瓦应该是古砖的地方，写了一句“四海八荒同一云”当然，老杜甫写的是自然灾害的天气，我写的不是他的那个意思。在梅园，那个亭子修的太假写了一句“钟鼎山林各天性，浊醪粗饭任吾年”埋在了旁边。

回来也考据过杜甫入川路线：同谷（陇南成县）—木皮岭（成县和徽县栗川镇）—白沙渡（徽县大河店镇）—水会渡（徽县虞关乡）—飞仙阁（汉中略阳县接官亭镇）—五盘（广元市朝天区七盘岭）—龙门阁（朝天镇）—石柜阁（广元市嘉陵江东岸）—桔柏渡（昭化区）—剑门（剑阁县）—鹿头山（德阳市罗江县）—成都府（成都）。

出川路线：眉州（眉山）—嘉州（乐山）—犍为—戎州（宜宾）—渝州（重庆）—忠州—云安（云阳）—夔州（奉节）。水路。

考据过钟惺的 《浣花溪记》的地图，可惜，今非昔时，再怎么考据和复现，只是满足一点八卦和癖好罢了。去年仔细看了钟惺，翻的时候很熟悉，疑惑自己确信是没看过的，但为什么这么熟，一想，外公，小时候他应该都给我念过，我老家最出名的文人呀。想到钟惺的答同年尹孔昭，兄弟怪我文字太有机峰，谓尽之一字，有道者所不居，真是当头一棒，然兄读书，终篇机峰二字，兄自反何如？ 我辈文字到极无烟火处，便是机锋，自知之而无可奈何。虽然钱钟书在提到时，对此种作诗方法极尽嘲讽，但这不是喜欢杜诗的由来吗？这篇就是想到哪是哪的一篇无由头。

之前考据留下的零散八卦

自叙年十三其父授以《杜诗镜铨》，云：“其人也，天假其时，明显；运命未济，也不衰。”洪煨莲以《圣经》为绝世之书，仅次于圣诗的，即为杜诗。

1942年，洪业缧绁于日寇之囹圄，欲觅《圣经》而不得，欲索杜诗也不得，矢志脱身后当为杜甫做事一二，1947-1948年赴哈佛大学教习，得遂其愿，是为英文《杜甫：中国最伟大之诗人》

《醉时歌》：“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鬓如丝。日籴太仓五升米，时赴郑老同襟期。得钱即相觅，沽酒不复疑。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郑虔，杜甫酒友，画家，书家，也是穷老一生。

李绰《尚书故实》: “郑虔广文学书而病无纸，知慈恩寺布柿叶数间屋，遂借宿僧房居止，日取红叶学书，岁久殆遍。”一穷如此。

《尚书故实》维基有录，共九十三条。四十三：牛相公僧孺镇襄州日，以久旱祈祷无应，有处士不记名姓，众云豢龙者。公请致雨，处士曰：“江汉间无龙，独一湫泊中有之，黑龙也。强驱逐，必虑为灾难制。”公固命之，果有大雨，汉水泛涨，漂溺万户。处士惧罪，亦亡去。十年前，有人他处见犹在。

陆畅字达夫，常为韦南康作《蜀道易》，首句曰：“蜀道易，易于履平地。”南康大喜，赠罗八百匹。南康薨，朝廷欲绳其既往之事，复阅先所进兵器，刻“定秦”二字，不相与者因欲构成罪名。畅上疏理之，云：“臣在蜀日，见造所进兵器。定秦者，匠之名也。”由是得释。

公云舒州灊山下有九井，其实九眼泉也。旱即煞一犬投其中，大雨必降，犬亦流出。又南中久旱，即以长绳系虎头骨投有龙处。入水，即数人牵制不定。俄顷云起潭中，雨亦随降。龙虎敌也，虽枯骨犹激动此书记录大概如此，属于志怪类，看杜甫《醉时歌》说到郑虔的窘迫，翻查维基，随手复制。盛世饿肚子，衰世也饿肚子，杜甫一生不得清净。

钱谦益笺注“《洗兵马》，刺肃宗也。刺其不能尽子道，且不能信任父之贤臣以致太平也。此贤相之任也，而肃宗以谗猜之故不能信用其父之贤臣，故曰：‘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盖至是而太平之望益邈矣。呜呼伤哉！”翻看原诗，通篇意向应是喜悦。以史证诗如此，全无意兴。

杜甫能饮酒，居成都，有“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饮中八仙歌》罗列八个饮酒大侠，剩余那个，正是写诗的杜甫，晚年久不食肉，突然得牛肉白酒，豪饮而亡（据郭沫若）。有个川籍老师讲，夏天吃了腐败的牛肉，食物中毒而亡。又有一个说是长期饥饿，暴饮暴食而亡。

光禄坂，地名，在盐亭。《光禄坂行》：“山行落日下绝壁，西望千山万山赤。树枝有鸟乱鸣时，暝色无人独归客。马惊不忧深谷坠，草动只怕长弓射。安得更似开元中，道路即今多拥隔。”盐亭产鳜鱼，当地人叫“母猪壳”，味鲜美。盐亭出土一块碑，北宋薛道祖《光禄坂诗》：“光禄坂高盐亭东，潼江直下如弯弓。山长水远快望眼，少陵过后名不空。当时江山意不在，草动怕贼悲途穷。客行益远心益泰，即今何羡开元中？”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奉济驿，古驿站，在今绵阳市东沉香铺，即仙海湖，风景宜人，曾经在湖中钓鱼，红尾鲹密集。

《去秋行》：“去秋涪江木落时，臂枪走马谁家儿。到今不知白骨处，部曲有去皆无归。遂州城中汉节在，遂州城外巴人稀。战场冤魂每夜哭，空令野营猛士悲。”遂州，今遂宁，作于途中。有推友居住于此，曾为推特首富，现今衰败了。

《客至》作于草堂落成：“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离呼取尽余杯。”清新易懂，而一个叫朱瀚的解杜如此：首句用“在水一方”诗意，次句用“海翁狎鸥”故事。迂腐可笑。

《绝句漫兴九首》之四：“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很有四川民歌采花调的味道，或许采花调就是竹枝词的演唱方式？

《春水生》二绝：“二月六夜春水生，门前小滩浑欲平。

鸬鹚鸂鶒莫漫喜，吾与汝曹俱眼明。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可更禁当。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旁。”试用采花调唱出，也有趣味。

《戏作俳谐体遣闷二首》：“异俗吁可怪，斯人难并居。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旧识能为态，新知已暗疏。治生且耕凿，只有不关渠。西历青羌板，南留白帝城。於菟侵客恨，粔籹作人情。瓦卜传神语，畬田费火声。是非何处定，高枕笑浮生。”乌鬼，猪。感觉更像是傩，能与“瓦卜传神语”配搭

自三峡电站落成后，就再也没有乘船下长江。当年夔门，真有“夔”的感觉，魍魉不可越。《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夔州歌十绝句》，杨伦《杜诗镜铨》“十首亦竹枝词体”。其一：“中巴之东巴东山，江水开辟流其间。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其五：“瀼东瀼西一万家，江北江南春冬花。背飞鹤子遗琼蕊，相趁凫雏入蒋牙。”

洪业认为《清明二首》不是杜甫所作，除了刘禹锡引用的两句“春水春来洞庭阔，白蘋愁杀白头翁”，其余二十二句都是好事者添加的，所添诗句多俗陋不堪，所画之杜甫与史实不符，而于杜甫行舟之时地亦搅乱了。但是这打断了行程，我还在夔州，这里已经说到洞庭了。

居夔州，《阁夜》：“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夷歌，少数民族咏唱的小调，估计跟竹枝词也有关系。

《奉寄李十五秘书》：

避暑云安县，秋风早下来。暂留鱼复浦，同过楚王台。猿鸟千崖窄，江湖万里开。竹枝歌未好，画舸莫迟回。行李千金赠，衣冠八尺身。飞腾知有策，意度不无神。班秩兼通贵，公侯出异人。玄成负文彩，世业岂沉沦。旧注：竹枝歌，巴渝之遗音，惟峡人善唱。，杜甫，顾况等都在诗里提到过巴人山歌“竹枝歌”。避暑云安县，秋风早下来。暂留鱼复浦，同过楚王台。猿鸟千崖窄，江湖万里开。竹枝歌未好，画舸莫迟回。——杜甫《奉寄李十五秘书（文嶷）二首 其一》杜甫说“竹枝歌未好”，不知是说竹枝歌不好听，还是说竹枝歌曲调悲苦，令人闻之心惨。

人言下江疾，君道下江迟。五月江路恶，南风惊浪时。应知近家喜，还有异乡悲。无奈孤舟夕，山歌闻竹枝。——李益《送人南归》

帝子苍梧不复归，洞庭叶下楚云飞。巴人夜唱竹枝后，肠断晓猿声渐稀。——顾况《竹枝曲》

元和十年（815）白居易贬江州司马，途中作了《江楼偶宴赠同座》，里面提到了竹枝歌：“南浦闲行罢，西楼小宴时。望湖凭槛久，待月放杯迟。江果尝卢橘，山歌听竹枝。相逢且同乐，何必旧相知。”

还有一首忠州刺史任上所作的《听竹枝赠李侍御》 ，描写非常具体了：“巴童巫女竹枝歌，懊恼何人怨咽多。暂听遣君犹怅望，长闻教我复如何。”

白居易在《竹枝词四首 其二》中也提到唱竹枝歌的人是儿童（男女）：“竹枝苦怨怨何人，夜静山空歇又闻。蛮儿巴女齐声唱，愁杀江楼病使君。”后来刘禹锡长庆二年（822）正月赴任夔州刺史，作《竹枝词》九首，在序中说：“里中儿联歌竹枝，吹短笛，击鼓以赴节……”。

玄宗既知音律，又酷愛法曲，選坐部伎子弟三百教於梨園，聲有誤者，帝必覺而正之，號“皇帝梨園弟子”。宮女數百，亦為梨園弟子，居宜春北院。梨園法部，更置小部音聲三十餘人。帝幸驪山，楊貴妃生日，命小部張樂長生殿，因奏新曲，未有名，會南方進荔枝，因名曰《荔枝香》。——《新唐书》卷二二《礼乐志十二》

南内开元曲，常时弟子传。法歌声变转，满座涕潺湲。（自注：都督柏中丞筵，闻梨园弟子李仙奴歌）——杜甫《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审）李宾客（之芳）一百韵》

“南内”指玄宗的兴庆宫。杜甫不言“法曲”，而言“法歌”，大概是因为梨园弟子李仙奴唱歌的缘故。

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也是在夔州看到公孙大娘的弟子的剑舞。

《观……行》序：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别驾元持（一作特）宅，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壮其蔚跂，问其所师，答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

杜甫以后，白居易、元稹之前，顾况在诗中提到“法曲”。

顾况《八月五日歌》“率土普天无不乐，河清海晏穷寥廓。梨园第子传法曲，张果先生进仙药。”

顾况《听刘安唱歌》“子夜新声何处传，悲翁更忆太平年。即今法曲无人唱，已逐霓裳飞上天。”

顾况《李湖州孺人弹筝歌》 “武帝升天留法曲，凄情掩抑弦柱促。”

白居易《江南遇天宝乐叟》“白头老叟泣且言，禄山未乱入梨园。能弹琵琶和法曲，多在华清随至尊。”

白居易有一首诗《卧听法曲霓裳》。

（梨园）法部

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时梨园子弟善觱篥者，张野狐为第一。此人从至蜀，上因以其曲授野狐。洎至德中，车驾复幸清华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野狐奏《雨霖铃》，曲未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感动，与之歔欷，其曲今传于法部。——（唐）郑处诲《明皇杂录》

写到这里，就已经可以结束了，既然是以《赠卫八处士》开始，给他硬加个结尾。不是再见的再见。杜甫有个寄李白的的诗《 春日忆李白》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当时杜甫居留渭北原籍，故言“春天树”；李白在浙江漂泊中，故“日暮云”，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和季节回暖，尤其结尾的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这个邀约好像是在个非常浪漫的情境下提的，李白呢，写的《送友人》“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在夕阳西下忆故人，意境和情谊都包裹在春日和暖阳之下，很直接的温暖。没考据过，不知后面杜甫和李白是不是真的相见和重细论文了。

想到这个，在想还是古时候的人重情谊啊，在和老师大提琴二重奏时，老师经常说我，收的太果断了，我要看他，和他一起收。说最末的乐句的处理，要弓子逐渐慢慢的远离弦，这样音乐不会戛然而止，而且，即便弓子离开弦，还是会有声音的，嗯，渐行渐远，是告别。

我呢，好像总是情感先于表达的，对我来说，没有便是没有了。无所谓告别不告别之说，也没所谓的慢慢，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