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基:“人们对待女性的态度使我气得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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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在人间 我的大学》是一部自传体的小说。高尔基以阿廖沙的视角,写了他人生经历中的很多事。行走在这段人生里的人,起码有一百人。他们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
在这鱼龙混杂的人间里,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女人。她不是笔墨最多的外祖母,不是美好到抽象的玛戈王后,而是仅仅出场三次的洗衣妇娜塔莉娅。
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她是那个聪明的洗衣妇,做着最简单的洗衣服的工作,可是她却会打算着让自己的女儿接受教育,读书出去当个太太。
第二次出现的时候,她是拯救人间的洗衣妇。没有人敢救的醉汉,她临危不乱就用一盆水聪明地处理了。阿廖沙被误解,她义无反顾地指出事实,让参与其中的、看热闹的、旁观的都哑口无言。
她帮助过很多男性,自己曾经沉沦的丈夫、街头酗酒的勤务兵、各行各业的人。即便她是寡妇,做着最辛苦的洗衣的工作,拿得出手的衣服只有一件。纵使她有千万放弃生活的理由,但她依旧聪明,美好,独立。所有用来夸赞人性美妙的话语都可以用来形容她,因为在肮脏污浊的人间里她依旧保持着难得的生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数年过去第三次在小说中出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百万街(某种意义上的红灯区)的一只“野鸡”。一只毫无生气,嘴角耷拉,喝多了伏特加不知道自己昨晚睡在哪的“野鸡”。
她女儿真的读书出去了。可是女儿无法面对这样出身卑微的母亲,所以洗衣妇面对两个选择“当她的母亲,看着她上吊”和“放女儿走,脱离原本糟糕的出生,去喀山学产科”。她选了第二条,所以她实现了曾经把女儿送出苦难的梦想,也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女儿。
女儿的离开,拔除了她对美好生活一切的想象。
她无法再当那个充满生机的洗衣妇了,曾经每一件经手的脏衣裳都是编制女儿美梦的新衣裳。如今每一件经手的脏衣裳却仅仅是让手掌裂开让心滴血的新理由。无依无靠的她,没有其他工作可以选择的她,最终走向那条颇具讽刺意味名字的“百万街”。
她没有百万钱财,她只有她的身体当作消遣品,她只能成为一只“野鸡”。
这只野鸡,是可以被曾经的小屁孩阿廖沙购买的,也是可以被无事生非的酒鬼践踏的。就像阿廖沙所不能接受的那样,为什么连最最低贱的酒鬼男人都可以毒打洗衣妇娜塔莉娅。
娜塔莉娅的堕落让人心伤。
但那些在娜塔莉娅堕落以后,落井下石的男人更让人绝望。
购买她的男人们兴致勃勃地喊着:“再给她一拳!再给她一拳!”因为“既然她是一只野鸡,干嘛不能打呢?人家连老婆都打,像她这种女人更不值得可怜!”更何况就算真的打了她,也不过是“闹着玩”。似乎男人有攻击女人,玩弄女人的天然权利。
娜塔莉娅失去了全部的自尊和光彩。可没有一个男人,会像曾经她拯救醉汉生命一样拯救她。她独自在泥潭,每一个经过的男人都以消费者的角色再踩深一脚。
而曾经被娜塔莉娅拯救和保护过的孩子阿廖沙,有了这样的感慨“人们对待女性的态度尤其使我气得发疯。我读过许多小说,把女性视为生活中最优秀、最出色的一部分。使我对此深信不疑的是,我的外祖母和她的关于圣母和聪明绝顶的瓦西丽莎的故事,是不幸的洗衣妇娜塔莉娅和我所见到的作为生命之母的女性千百次的目光和微笑,它们给缺少欢乐和爱情的生活增添光彩。”
可书中的女性就是没地位、没权利,就算穷尽一切智慧让女儿脱离泥潭,最终也不得不面对自己被抛弃的结局。阿廖沙慈悲的祖母看透了这一切,阿廖沙仰慕的玛戈王后接受了这一切,而唯独洗衣妇娜塔莉娅去挑战了这一切,最后满身狼藉。甚至可以说,这结局不如不去挑战。
距离《童年 在人间 我的大学》出版已经过去100多年,女性的地位早已在社会意义上被正名。娜塔莉娅的悲剧似乎早已遥远,可不知为什么,再读的时候,我依然有共鸣。
也许是因为,仍然能在微博上读到的家暴控诉,也许是因为,仍然能在新闻里看到的被拐卖去山区当老婆,也许是因为,身边仍常听到这样或那样的事。女性仍然有这样巨大的风险,沦为“消遣品”,会被言语侮辱、猛烈殴打、丧失人格。女性仍然不能确定因为这个性别,是否就会被伤害。
许多许多关于女性的故事里,我们总还在需要去报道应有的合法权益,而不是她们常常呈现出的欢乐与光彩、智慧与勇敢的部分。女性,听见这个名词,不知为何心中仍有波澜和不安。
这也许是因为,一百年并不远,娜塔莉娅的悲剧一遍又一遍,而高尔基对男女社会的思考也仍不过时。这仍是人间,还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