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女,然后不只是厌女
本书的书名能很自然地让人联想到上野千鹤子老师的著作《厌女》,而不同于上野老师针对日本社会中存在的诸多厌女现象与案例的辛辣批评与分析,本书虽然同样列举出不少美国发生的真实厌女事件,但却也更进一步, 在更深层次的哲学领域进行探讨(增添了不少阅读难度),对于厌女这一概念及其在西方社会中的运行逻辑进行细致的描绘和分析。
我们身处于一个以男性为主导的父权社会之中,尽管时时能意识到自己所遭遇的不公与不适之处,但却甚少能够以合理、恰当的方式表达出来,那么无疑上野千鹤子与凯特·曼恩这样杰出的女性学者即给予了我们理论上的武器,让我们得以借助其成果来检验、分析与批判我们所身处的环境。在这个意义上,我更愿意推荐先阅读上野老师的《厌女》一书,首先发现自己身边习焉不察的厌女现象,而后继续阅读本书,由此能够进一步发现生活中更加细微而不易被人察觉甚至习以为常的现象,是怎样施加负面影响于每一个女孩之上的。
厌女的天真式理解
「天真式理解」 :厭女情結主要是個別主體(雖然不一定總是,但大部分時候是男性)所擁有的一種屬性,他們傾向對任何與每一個女性,或至少一般性地針對女性,感覺到仇視、敵意或其他類似情緒,僅僅因為她們身為女性。也就是說,一般認為,單單藉由聲稱某人是女性(無論個人或集體),且不需要考量某人特有的其他特質,一名厭女者就會產生或被激起這樣的態度。
天真式理解中的厌女现象与厌女者应当是在生活中最易被我们察觉与指出的那些事与人,但若我们将厌女的判断仅停留于此,我们就会发现随即而来的反攻让人很难招架:1.当你质问厌女的主体时,TA本人或其他人可能回答:生活中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TA只不过是一个特殊的人;2.当你质问为什么不考虑自己身为女人的母亲、妻子、妹妹同样可能成为厌女的受害者时,TA可能耸耸肩,告诉你TA当然爱着她们,但这又关你们所在讨论的事什么关系呢。
将厌女的理解停留在肉眼可见的仇视、敌意与伤害是不够的,它能够让我们指出生活中对我们造成极大影响与潜在伤害的那些现象,但却不足以在这个父权社会中彻底保全我们甚至与另一主导性别取得平等的地位,由此我们需要对此进行进一步的分析。
厌女情结是什么?
厌女情结的表现形式与受害者
厌女的具体表现形式实在可以列出一个永无尽头的清单,但我们多少可以尝试列举其中一二:
成人被帶有羞辱意味地比作兒童、人類被比作動物或甚至比作物品。幼兒化或藐視也屬此範圍,包括了奚落、貶低、嘲弄、侮辱、毀謗、妖魔化,以及「性化」,或是相對的,「去性化」、噤聲、無視、羞辱、責怪、故作紆尊絳貴或高人一等,或是其他在特定社會脈絡下,帶有輕視與輕蔑意味的對待。
我们可以将其简单归属为几类:极度不同的伤害(肢体与心灵);普遍的敌意中不同的心境与模式(责怪、惩罚、背叛等);各种领域内的监督与执行手段。
而相较于厌女的天真式理解,凯特·曼恩更倾向于将厌女情结理解为一个在父权社会秩序下运作的体系,其目的在于维护父权社会中男性的统治地位,并监督与执行女性的从属与臣服地位。同时,厌女也不应当被看做父权社会中一个独立运转的体系,而应当与生活中的种族歧视、年龄歧视、阶级歧视、身心障碍歧视等诸多支配体系一同视为父权社会正常运转难以或缺的“社会规范”。
据此我们可以看出厌女作为父权社会中的一个属性,女性遭遇厌女不过是因为(1)他们是父权世界中的女性,(2)被认定未能符合父权的标准。这两个标准缺一不可,由此可以解释为何厌女并非是面对社会中的全部女性而是针对部分女性。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便能很轻易地指出那些在社会中容易遭遇厌女的受害者们: “那些被认定不称职的女人──性别理念的叛徒、坏女人和「难以控制」的女人”。这些人中经常会包括那些相对具有一定权力和威信的女性,以及那些避开或选择逃避自己“本应有”的服务角色的女性(这两者都让他们感到威胁)。而在这其中,作者特意指出,一个自然的攻击对象就是女性主义者。
而究竟怎样的女性才算称职?
「付出/取用模型」
凯特·曼恩在本书中提出了「付出/取用模型」 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与分析厌女情结,
她所能付出的(陰性屬性的好處和服務):注意力、情感、讚賞、同情心、性和子女(換句話說,社會的、家庭的、生殖的,和情緒的勞動),以及綜合性的好處,例如安全庇護、滋養照護、安全感、安撫和安慰。
他所能取用的(陽性屬性的好處和特權):權力、聲望、公眾認可、身分、名譽、榮耀、「顏面」、尊敬、金錢和其他形式的財富、位階、向上流動,以及因為擁有身分高尚的女性的忠誠、愛、和奉獻等等而獲得的地位。
女性在这里应当做的是(义务是)提供给某个人阴性的服务与好处,此人最好是一个男性(此处部分不同意作者,这种男女之间的性别差异有时甚至可超越不同的阶层),至少在他想要拥有的时候是这样;而女性不应当做或者是被禁止做的是拿走男性或其他人所拥有的的阳性属性与好处,至少在他想保持这种优势与地位的时候是这样。
在这里,生活中我们自己常常提出的部分厌女指控似乎失效:你究竟有没有把女人当做一个人来看待?有时的问题或许正如作者所说,是在人(尤其是男人)的期待中,女性太过于像人类了。她被赋予的期待不只是人类(human beings),而是人类给予者(humangivers),同时不被允许分走哪怕一点点男性想要牢牢攥在手中的权力。这也就使得父权社会实质上根本无法离开女性而独自运转,其目标也绝非是清除世界上的所有女性,而是将其彻底整合与融入这栋违建的父权房屋中,以供给支配者们所需要的服务与利益。
厌女情结 vs 性别歧视
我们在生活中容易将厌女情结与性别歧视相混淆,这多半是因为这两件事同时作为维护父权社会的工具与体系而运作。凯特·曼恩对此做出了进一步的区分,将厌女情结理解为父权秩序的执法部门,功能在于监督与执行社会中的性别治理规范和期待;而性别歧视则可以被视为父权秩序的辩证部门,功能在于合理化与正当化父权社会关系的功能。
而联系到生活实际,性别歧视更倾向于透过某些超出我们认知或已知的性别差异主张,对于生活中的男性和女性给予差别待遇。作者在本书最后向读者提出的作业是:举出“没有人绝对有资格获得某些事物,但颇为明显的是,X更有资格获得Y”的相关例子,这一点我相信任何一个有过求学、求职经历的女孩都能立刻举手回答。多少让人感到失望的是,奥威尔笔下的“所有动物生而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多年后仍在续写。
与之相对,厌女情结则更多地是在女性群体内部,区分出“好女人”与“坏女人”,并通过奖励(当然,不会是那些实质上的阳性好处)与惩罚的手段来维护这一秩序。 女性所应当遵循那些特别依照性别而定下的父权规范与期待,而当她们做错(不符合或完全违反规定)时,相较于同类的男孩或男性,她们将遭遇更为严厉的执行机制或更密集与更具有侵略性的监督。
一些有待商榷之处
但大體說來,當我們稱呼個別主體為厭女者時,必須謹慎面對箇中風險,這是有理由的;風險則包括我們可能高估了自己,以及可能會涉入某些道德教訓,而後者正是在處理厭女情結時,我們被教導須謹慎以對之事。此外,這裡當然也有公平性的相關考量,我們通常不會想要因為一個近乎普世性的人格特質、態度或行為意向而給某人貼上一個羞辱性的標籤。
當且僅當和其他相對可以類比的大多數人(亦即在類似的社會環境裡有著相同性別,以及很可能有著相同種族、階級、年齡等條件之其他人)相較之下,個別主體的厭女態度和/或行動顯著地(a)更為極端,以及(b)更為一致時,他們才能被看作是厭女者。
凯特·曼恩在这里才用了更加严谨与妥帖的判断方法,即认为根据一个几乎普世而被广泛接受的特质、社会价值或行为意向而去为一个人贴上厌女症的标签是一个不太公平的做法,而当且只有当一个人相较于与TA相似的人更为极端或一致时,他才能被看作是厌女者。
对于大多数正在遭遇厌女伤害的女性来说,想要做出这样的判断并非易事,而实际上,这样一个所谓的“可以类比的其他多数人”在实际生活中也不太具有可操作性。而就像马克思关于废除了阶级的未来世界所言,我们会说:由于我出生在一个厌女症根植太深的世界,我无法想象一个没有厌女症的世界。这多少反映出厌女症是如此深地扎根于我们所生存的社会,以至于我们评价它时,不得不考虑其广泛的接受性所带来的公平性问题。
不过在凯特·曼恩的建议之外,或许上野千鹤子老师指出了另外一条道路。
“生长于这个厌女症的社会,不被厌女症侵染的女人,恐怕不存在。而女性主义者正是自觉意识到自身的厌女症而决意与之斗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