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的另一面
1.梅洛庞蒂的未完成稿迂回曲折,十分难读,而其笔记更为破碎(但却比完成的部分更清晰),在其中梅洛庞蒂一再地重新开始。从这个角度看,译者也算鞠躬尽瘁;而他甚至没有留下一篇译序或译跋,如今显得更为难得。 2.文笔较优美的第一篇暗示了一个惊人的类比:世界中的他人视角和单一视角的关系,正类似于双目视觉和组成这一视觉的单目视觉的关系,即两者在完全不同的层面上运行。诸主体是世界的复眼,主体间性是世界之深度的场所。 3.梅洛庞蒂偏好空间化的意象,譬如通常所说的“(相对于存在的)外部视角”被他称作“俯瞰”;而存在的特别地位被形容为不同层之间的垂直线;还有对“深度”“边缘”“远景”等格式塔意象的运用,等等。 4.知觉的重要性是这样定义的:可感身体和思想世界都应该理解为可感世界的类比(并且“这里涉及的不仅仅是类比:包括我们的身体也包括我们的精神的世界是同一个世界”)或次生现象,从而在可感世界中可见者和不可见者(=世界感)的分裂在身体中和思想中也存在。因此还需要明确的是,不能把身体看作一个无障碍的中保,这恰恰埋没了梅洛庞蒂所有的思辨;而是强调身体在能知觉的时候是不可见的、自我隐退的部分(对此的证明是,不能成功地触摸正触摸着的身体,因为在同一时刻这后一个触摸行为就已经被反转了)。在我的视野中,身体的部分(眼睑、鼻子等等)分布在“周围”。 5.因此,身体是知觉者的场所,同时它是可知觉的,这是它能知觉的保证,两方面不能相遇,但也并不向异,而是“同一次环形行程的两段”。这是“肉身的厚度”,在另一侧,世界也有其厚度。在这个意义上,梅洛庞蒂希望探索一种身体和世界之间恰切的贴合(既不完全同一,又不需要一个中介者。梅洛庞蒂明确提出:“不应该从实体、身体和精神出发来思考肉身”)的逻辑,他也反复使用这个意象。“使两个实体相互附着的零压力”。因此,我和他者以一致的形式侵越到(同时也被侵越)同一个世界中。这个关系在二元论的问题上也适用:“灵魂是身体的凹陷,身体是灵魂的凸起”。 6.不可见的首先是可见之光,面纱之后不可见的统一性,或本质。这种共通性发生在身体与世界之间、身体诸感官和诸部位之间、此在与他者之间、语言与经验之间、能指与所指之间、旋律与观念之间,等等。不可见者呈现为“背后”和“边缘”,造成一种偏置或离心。但是梅洛庞蒂不会接受“存在中的空洞”这样的意象,而更倾向于裂缝、不可见的另一面,它是没有在存在之外的体积的。 7.对那种在其自身内仿佛无可辩驳的反思(即:声称存在/世界无非是精神的运作或一种思维对象,并且这个规定是先天的,以至于能够圆融无碍地作为一种主体间真理。梅洛庞蒂奇怪地将这种规定称之为“事件”,区别于“意义”)的批评似乎是针对一种康德-黑格尔的混合立场,同时当然也指向胡塞尔(但同时,梅洛庞蒂在边注中强调对康德和胡塞尔的反思观念应该在一种辩证的层级中看待,即现象学直观实际上是本质直观这一论断消解了世界的发生性,在后文亦批评了本质变更的方法。马里翁已经提出存在的确信总已经超出了直观,以至于胡塞尔需要本质直观的范畴;而梅洛庞蒂更进一步,毋宁重新将“唯一的本质直观”的清晰性复杂化了。 8.以上这种反思的错误是它声称或者说必然要求自己是一种对世界可能性之条件的回溯构造,但是实际情况是其终点并不和起点重合,以至于最终忽略了作为反思的起点的世界经验。梅洛庞蒂称这种错误为“解释存在与真理,但不重视世界”,而相对应的另一种错误是“重视世界,但却使我们远离存在和真理”。 9.通过对其他(广义的)观念论者的批评,我们是否已经接近谢林了?不是从思想回溯到存在,而是从存在回溯到思想对存在的回溯。梅洛庞蒂警告我们,不要太轻易的就把“否定之否定就是肯定”的规则确定下来了,同样,我们也不要同谢林一道轻易地认为回溯之回溯就是从神出发的构造。真正的困难是不是,在确认了世界的生成性地位之后,回过头来考察存在-思想问题的提出本身、提出理念的发生学?对梅洛庞蒂来说,问题已经从“为什么有存在而无却不在”转变为这个什么是在其自身之内包含了作为空隙的无的世界存在,并且追问观念如何“在存在的深处中生成”。 10.已经提到的第二种哲学指向萨特:即首先将主体判定为虚无,再重新将其纳入世界的存在。然而,这个目光不能把他人也视为这个虚无,“我在我的境遇中肯定找不到其他境遇显示存在的证据”,而是要先由他人的目光来确证我这个我本人看不到的虚无,来自不可见者的目光将确证我的不可见者,从而“每人便都意识到自己和他人是在世界中注册的”。这一思路也被称作否定哲学,与反思哲学相对。这里梅洛庞蒂跳过了从“他人目光确证了我的虚无”到“确证了每个人的虚无=世界的共享”之间的现象学分析,而是使用了哲学思辨的方式,并且在某些地方把这个他人目光和一种先验的世界-目光混杂起来了。这是因为最终要揭示这个“一下子就将我定格的他人的目光也不会给我的世界增加任何新的维度”。 11.幻觉理论也占一个线索地位。对幻觉的摒斥只是诉诸了一个先验的真理念,而幻觉的现象学告诉我们幻觉总是伴随着一个对新的真实的信念发生,并且这个新信念并不是把原来的幻觉判定为非存在,而是这个幻觉同时也保有了它的给予性。在否定哲学中,“对我的幻觉的批评……会向我指出其位置”。 12.“世界就像从飞机上看到的海浪,它似乎是静止的,由于它扩展成了一条线,人们突然明白了,从近处看的话,它是流动的活水,而且还明白,从足够高的地方看,存在的广度从来不会超过虚无的广度,世界的喧嚣也不会超过其沉寂。” 13.否定哲学“在考虑虚无的空无或存在的绝对完满的同时,完全不知道层面的厚重、深度和多样性,以及世界的背景……因为很明显,纯否定只是在原则上存在”。这种完全自我清空的玄想对具身者来说还是太轻松了,以至于这个虚无是虚伪的,反而是将这个存在抽空成了无,“将构成了我们经验的所有内容的东西归于自为”。“真正的总体”应该包括这个虚无自我的“边缘”,这当然意味着身体、主体间性、世界历史、非总体化视角,将指针组织起的结构重新纳入为数据。为了提出一种相对于否定哲学的新进路,梅洛庞蒂转而谈活生生的辩证法和坏的辩证法。 14.世界的原初开放:“配得上存在之名者……它们是登记簿,那里登记了我们之所见,我们之所为,以便使我们之所见所为在那里变成事物,变成世界,变成历史。” 15.对本质的追问揭示出本质和经验的不可分辨性,尤其是这个本质不能再被一劳永逸地定位在经验之后,而是围绕在经验四周,这个分裂的、复像的四周是本质的深度的场所,并且因此特别和肉体和他者相关。“事物的空间、时间是其自身的碎片,是自己空间化和时间化的碎片,不再是被历时地和共时地分布的个体的多样性,而是同时性和连续性的形式,是时间和空间的髓质,个体就在这里通过差异而构成。于是事物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不在其自身,不在其地,不在其时,它们只存在于空间性和时间性之光的末端,而这光则是来自于我肉身的奥秘。”“我们是一些经验……在其四周拥有一个重叠的、增殖的、侵越性的、杂乱的时间和空间——持续的孕育、 持续的分娩、生成性、普遍性、原初本质、原初存在。”梅洛庞蒂在这里接近莱布尼茨了吗?“正是知觉主题的重新发现在其可及范围内改变了莱布尼兹的表达观念”,他说。梅洛庞蒂似乎认为莱布尼兹的体系是平滑连续的,因而是不可取的。 16.另一位被具名的提起的哲学家是伯格森,尤其是他相对于分立的主客体观点提出的蜿蜒(serpentement)。然而梅洛庞蒂并不完全同意伯格森(和胡塞尔)对时间的处理,转而提出了“由中央的和主要区域以模糊的方式所确定的循环——一种时间膨胀或时间泡”(无日期的笔记:时间),这种时间“使时间材料对时间形式的影响成为可能”。关于时间,他还将一种绝对过去=创造与不可见的联系起来(1960年4月:“不可摧毁”的过去和意向性分析),这个过去本身附着在现在上,不是表明它曾是一个意识,而是表明它曾在,从而超出了狭隘的意识意向性。 17.本质问题的这个澄清引向了语言,因为语言的这个中介位置和身体的中介位置是同构的,并且都面向一个永恒的问题而非其确定的解答而开放。从而,对语言的这种摒弃了符合论的活生生的使用被确定为哲学的任务:“因为哲学是沉默与言语的相互转换”。 18.语言也是主体间性的窗户(当然,它不是产生了,而最多是确证了身体间的可互通性,这个可互通性还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进入经验),他者充实了我的存在(首要的是确证了我作为可见的身体),为其添加新的维度。因此语言起到一种在截然不同的复数可见性之间的调节作用(这个调节当然也能通过其他方式达成,见对握手和呼吸声的分析)。在研究笔记中,语言和与之相对的沉默的世界的主题,在写作计划和研究笔记里占据了非常重要的地位,许多批判都是从语言问题展开的。 19.总的来说,梅洛庞蒂的思路可以被看作在不同进路之间的调试,以期:完整地保留经验的诸领域,避免任何形式的化约;确定世界或者知觉问题的特别地位,拒绝思想的先验设定;同时又不把思想作为次要的东西或者在世界进程面前全不特殊的东西,而是坚持了现象学视角,保留了思想和语言在存在经验中的位置。 20.肉身是存在的元素:“即它处在时-空个体和观念之中途,是一种具体化的原则,这种原则在有存在成分的所有地方给出存在的样式……用一个词来说,事实性”。 21.有趣的一点是梅洛庞蒂非常重视对历史哲学的讨论,并且他对萨特的反对和政治问题也是相关的(辩证法的冒险),他不相信此在的决断。另外,他还构想了自己的哲学如何与马克思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