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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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翻译的第二本斋藤茂男先生的书,但两本书联系紧密,用作者的话说,《妻子们的思秋期》和《燃烧未尽的晚景》互为姐妹篇。前者记录了中年女性身为“妻子”的世相,后者则描述了女性照护痴呆患者的真实境况,追求晚年性生活的心境,以及老后被子女嫌弃的无奈现实。和《妻子们的思秋期》相同的是,作者的写作背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日本,但本书围绕老年女性讨论的三个话题,已然在老龄化日渐加剧的中国社会里,成了我们不得不直面的课题。
第一部分《老去之路,女性之路》聚焦了照护老年痴呆患者的女性们。然而,在对本书关键词之一的“老年痴呆”的用词上,我和编辑就大为头痛。斋藤先生在原文里使用的日语是「ボケ」,中文直译过来是“痴呆”。但2004年,日本厚生劳动省为了避免“痴呆”可能包含的歧视意味,将此病统一改为「認知症」的说法。目前的中文语境里也有类似倾向,开始用“认知症”“失智症”“认知功能障碍”等表达指代“痴呆”,但“痴呆”,尤其是“老年痴呆”仍为最通俗广泛的说法。近几年,阿尔茨海默症群体引起了更多的社会关注,但此病因只是“痴呆”的一类情况,“痴呆”的范围却广得多,包括血管性痴呆、遗传代谢等疾病性痴呆、神经系统感染痴呆等。正是通过这本书的翻译,我才对笼统的“痴呆”概念有了初步认识。
当我更进一步去挖掘国内的老年痴呆现状时,惊讶地发现这个群体的数量已经达到1507万[1]。也许是身边很少遇到现实患者,才让我们误以为他们是“看不见的群体”,但很少遇到不代表他们不存在。第七次人口普查的结果刚好在我完成本书翻译时公布,其中显示中国60岁以上人口占总人口的18.7%,即我们已进入了深度老龄化社会。60岁以上老年痴呆的发病率是5%,每增加5岁,发病率就增加一倍,意味着老年人口越多,老年痴呆患者的数量也越多。如何照顾他们,以及谁来照顾他们,不仅是家庭要面对的问题,也是整个社会需要一起承担的课题。
在斋藤先生四十年前的记录中,我们看到了三个故事:幸江照顾婆婆Yone;美喜子照顾两位痴呆老人,先生的生母和养母;千鹤子照顾婆婆三十年后,接着照顾先生,最后却得到先生的背叛。这些女性都出生于日本的战前时代,经历过战争的苦难,也接受了传统严苛的“贤妻良母”式思想教育。做好妻子、好媳妇,不仅是社会对女性的期待,也是她们内心的自我规范。进入迟暮之年后,当她们赫然发现人生的大部分都献给了家庭,不停地照顾父母、丈夫、孩子,她们即便怅然若失,也觉得应该这么做。
这让我想起了母亲这一代中国女性。我十岁的时候奶奶得了癌症,做手术、化疗都是母亲在照顾她,直到去世;而我姑姑出嫁后,与公婆住在一起三十多年,最后十年基本是边上班边照顾得了慢性病的两位老人,直到他们先后离世。我母亲和奶奶的关系,我姑姑与公婆的关系都非常融洽,她们并没有过多抱怨照顾老人的辛苦,也认为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我如今生活在广州,常常在自己住的小区楼梯间看到一对老年夫妇,妻子搀扶着颤巍巍的老先生。他目光呆滞,难以独立行走。我不能确定他是老年痴呆患者,但从妻子既慈祥又沉重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的照护压力一点也不轻松。女性身为女儿、儿媳、妻子,在照顾老人的漫漫长路上,像推石头爬坡的西西弗斯,单调重复,看不到希望。
随着时代的发展,年轻人涌入城市,旧式的养老状况开始发生变化。在日本,小家庭基本不和老人住在一起,老人不得不变得更独立,或者依靠养老院等福利设施。然而,斋藤先生在书中提到的“父母和子女间的联系很少”这一状况没有根本性改变,于是“孤独死”“无缘社会”成了日本社会面临的新问题。这当然不是我们最想借鉴的经验,但面临日益严峻的老龄化,尤其是渐渐浮出水面的老年痴呆患者群体,仅仅依赖女性来承担这一重任显然无法满足愈发膨大的需求。中国社会该如何解决这一照护问题,是每一个人都需要思考的课题。
第二部分《燃烧未尽的晚景》记录了老年人的性生活。染和新吉在养老院相遇后,相互吸引、爱慕,直至发展到身体的亲密接触;志穗和让太郎也在养老院相遇相知,还结了婚,志穗说她到晚年才找到了做女人的感觉;而津弥年轻时遭到男性羞辱,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斋藤先生说采访的过程中最受冲击的是,他没想到老年人不仅有性生活,还能大大方方地和他分享这种体验。这让他对“老年人”这个熟悉的词有了新的认识角度,原来,这个群体除了衰老、疾病、百无聊赖,还有我们不曾了解的另一面。
坦白说,“性”在我们的语境里也是相对避讳的话题,老年人的性生活更甚。然而,《金赛性学报告》[2]指出,即使是71~75岁的老人,也有半数继续着性生活。而且,老年人的性生活无比丰富,超越了年轻人的狭隘,性需求也会一直持续到临死前。性不是年轻人的专属权利,而是生命的一部分;老年人的性也不可耻,可耻的是人们老旧的偏见。
当斋藤先生在四十年前把这一隐晦的话题抬上桌面时,不可谓不大胆,尤其是他作为一名男性,将镜头对准了老年女性,揭开了她们在性方面的真实告白。我们这才发现,不是只有和生育相关的性才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讨论。年轻的时候,女性往往在性生活里处于被动角色,甚至被迫配合对方,很难享受到真正意义上的愉悦;到了更年期,特别是闭经后,又容易被误以为“失去了女人的资格”,遑论对性的追求。在这种背景下,让老年女性表达自己的欲望,谈何容易?
一项在英国进行的研究显示,对老年女性而言,她们对生活的满意程度与亲吻、抚摸、拥抱等广泛性行为的频率成正比。也就是说,除了传统意义上的性行为,书中提到的“肌肤接触”也可以让老年女性得到更强烈的幸福感。听起来很简单,可老年女性自己都觉得这难以启齿,更不用说对老年人的性抱有极大误解的我们。
还好日本有斋藤先生写了出来,可放眼我们身边独自生活的老年人,尤其是老年女性们,她们的生活除了带孙辈,照顾儿女,近几年流行的结伴外出旅行,我们很难读懂她们最深层的诉求。但公园的老年相亲角、地下舞厅,甚至养老院里这些疏散老年人欲望的场所又若隐若现地出现在聚光灯下,这种冲突提醒我们,对父母,对全社会老年人的照顾要基于对他们更好的了解上,我们自以为的关怀也许是一种选择性视而不见罢了。
第三部分《现代弃老传说》记录了老年人被时代抛弃后,选择自我了结的悲剧,生活在农村地区的Fusa和梅就是这样两位女主角。随着农村生活的城市化,老年人逐渐失去了自己的舞台,找不到自己生存的意义。一旦陷入慢性疾病的困扰,她们很容易产生“自己一无是处”“成了家人累赘”的念头。这种现象可以说就是日本古代“弃老传说”的现代版。城市化进程不可逆,日本的很多乡村不仅人口锐减,甚至成了空荡荡的无人之地。于是,“弃老”也以新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斋藤先生在采访笔记记录了一位叫加津枝的老年女性,她有三个生活在城市里的儿子,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谁也不愿意长久地照顾她,甚至住在一起也不怎么和她说话。这种表面上的“孝顺”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弃老”,逼迫着老年人不得不想好自己的出路,很可能是不归路。
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我们,把“孝”看作是家庭伦理的核心,但做到哪一步才是真正的“孝”,也许主体应该是老人,而不是作为照顾者的我们。老年人真正需要什么,如何才能度过更有质量的老年生活,如何才能活得更有尊严,话语权应该交还给他们。
斋藤先生在书里一并提出了老年男性比老年女性生存更为艰难,以及如何面对死亡的话题,甚至引用了自己面对母亲离世时的经历。整体来看,这本书涉及的话题极为广泛,案例也极为丰富,读起来信息量大,且每一个问题都值得深思。我不认为这是他“贪心”,想在一本书里呈现诸多课题,而是他迫切地感受到了每一个人都会老去,每一个他所采访到的问题都会是我们老去后面临的难题。如果不早点把这些问题捅破引起关注,得到更多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的探讨,那么最终仍旧是我们自己要承受老龄化社会的各种困境。
这本书的翻译过程,是我即将成为母亲的过程,也是我对老年群体重新认识的过程,包括我的父亲,我的公婆,以及我身边接触到的老人们。我才发现,我对他们的了解真的很有限。当我有意识地去了解他们的人生经历,包括他们的原生家庭后,我便更能理解他们的性格、习惯、思维方式,以及对生活的期待。我同意斋藤先生在书中提到的瑞典社会里老年人更独立更自主的生活方式,但我们的文化背景决定了较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只有对自己的父母、对老年群体投射更多关注,释放更多关爱,同时督促政府健全相关福利政策,建立有效的互助网络,才能创造一个对老年人更友好的社会。而这样的社会,也会是我们老了之后受益无穷的环境。
[1] 数据来源于《柳叶刀·公共卫生》2020年12月发表的一项关于中国60岁以上人群的痴呆症研究。这项研究报道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中痴呆患者约有1507万人,其中阿尔茨海默病患者983万人。
[2] 《金赛性学报告》由美国学者阿尔弗雷德·金赛等人所写的关于人类性行为的两本书,被认为是20世纪最成功和最有影响力的科学类书籍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