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尔乌》译后记——日月与玉米
天空的黄镜又会从他的胸口显现,那是一口圆锅,用星星的文火烹制神祇的玉米饼;黄、白玉米饼由黄、白玉米制成,此时为白昼;黑玉米饼由黑玉米制成,彼时为黑夜。 ——米盖尔·安赫尔·阿斯图里亚斯《危地马拉传说》
万物有始亦有终。世界的末日与起源,究竟哪一个更值得我们关注?
在基切玛雅人的世界里,时间虽然不是一条衔尾长蛇,但是一切的开始与终结,早已记录在神圣的书页之间。
基切人是谁?
基切人是玛雅人的一支,主要生活在危地马拉高地。据考证,“基切”这个名字有“树木众多”之意,纳瓦特语将其意译为Cuauhtēmallān,用于称呼此地及生活于此地的民族。Cuauhtēmallān后来便演变为Guatemala,也就是“危地马拉”这个名字。至今,危地马拉仍有一个名为基切省的行政区划,基切人约占危地马拉总人口的11%。
根据《古代玛雅社会生活》中的介绍,在15世纪晚期,基切人控制了整个危地马拉高地,基切王国的疆域东至今萨尔瓦多边境,西至今墨西哥恰帕斯州。基切统治者一般居住在神圣的中心城市乌塔特兰(即本书中的库玛尔卡赫——这个名字在基切语中的意思是“古老的芦苇地”或“腐蔗地”),要求王国境内的其他城市纳贡。基切玛雅王国的领土面积一度达到近七万平方公里,人口约有一百万。

与其他玛雅人一样,他们相信万物有灵,相信人有名为“那瓦尔”的元神,他们供奉羽蛇神,他们守望星空。除了玛雅人共有的文化之外,他们还有自己的语言——基切语。最重要的,他们还有一部承载先祖记忆的圣书——《波波尔乌》。
《波波尔乌》的沿革
在基切语中,“波波尔乌”(Popol Vuh,也写作Popol Vuj或Popol Wuj)的字面意思是“织毯之书”:Vuh意为“书本、纸张”;Pop意为“草编的织毯”,基切人议事时坐在草席上,“织毯”也因此而成为议事机构和权力的象征。书中“阿赫波普”(Ahpop)一词的字面意思便是“织毯守护者”,这是基切统治者的一个重要职位和头衔。由此可见,除了音译之外,“波波尔乌”也可意译为“织毯之书”“议事之书”“社群之书”或“族人之书”。
《波波尔乌》的象形文字手抄本可能成书于1550年左右,这份最初的象形文字手抄本早已佚失。1701至1703年,希梅内斯神父根据当地基切人的口述,将《波波尔乌》的故事翻译为卡斯蒂利亚语,同时用拉丁字母记录下基切语的发音,这便是我们如今能见到的最早版本的《波波尔乌》。
在之后的数百年中,西方学者在此基础上推出了许多版本的《波波尔乌》及相关研究专著,例如夏尔·艾蒂安·布拉瑟尔·德·布尔堡的《波波尔乌:古代美洲的圣书与传说,以及基切人的英雄故事与史书》、德利娅·戈茨和西尔韦纳斯·G.莫利的《波波尔乌:古代基切玛雅人的圣书》、丹尼斯·特德洛克的《波波尔乌:玛雅人的生命破晓之书》等。在中国,我们有1996年漓江出版社的《波波尔·乌:拉美神话经典》和2016年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的《波波尔·乌:玛雅神话与历史故事》两个译本。本书是《波波尔乌》的第三个中译本。
《波波尔乌》的内容
《波波尔乌》全书按内容可大致分为三大主线(本书中分为四大部分):首先是玛雅世界的创生和傲慢之神的毁灭,其次是英雄双生子的神勇功绩,最后是神话与历史交融的基切王朝沿革。

全书的三大叙事主线大致按故事发生的地点来划分:第一部分发生在大地之上,第二部分发生在下界西巴尔巴,第三和第四部分又回到大地。
但仔细读来,我们会发现故事的空间与时间存在交织的错位。例如,在第一部分“创世”中,先是大洪水毁灭木人一族,然后是胡纳赫普与希巴兰克击败七鹦鹉,直到第二部分“下界”才讲述了胡纳赫普与希巴兰克的身世。然而,从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来看,却是这样:
在天地创生之后,除了既有的创世神之外,首先出现的是黎明祖母希穆卡内和白昼祖父希皮亚科克,他们生下了胡恩-胡纳赫普和乌库伯-胡纳赫普这对孪生兄弟。胡恩-胡纳赫普与“育猴者”希巴基亚洛生育了一对双胞胎胡恩-巴茨和胡恩-丘文。
四人玩蹴球的声响惊动了下界的诸位死神,他们邀请胡恩-胡纳赫普和乌库伯-胡纳赫普前往西巴尔巴,在那里设计杀死了兄弟二人。下界处女希基克受胡恩-胡纳赫普的头颅感召而受孕。她设法逃出下界,来到人间,诞育了英雄双生子胡纳赫普和希巴兰克。
在这段时间里,木人一族在大地上繁衍生息。由于木人缺乏灵智,创世神便降下洪水,毁灭了木人一族。当滔天洪水淹没大地时,“七鹦鹉”乌库伯-卡基什在汪洋之上飞翔,夸耀自己的神力。直到这时,七鹦鹉的傲慢才引起了胡纳赫普和希巴兰克的不满,他们击败了七鹦鹉。

击败七鹦鹉后,这对双生子前往下界。他们与西巴尔巴众神斗智斗勇,最终战而胜之。在《波波尔乌》中,双生子的传说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在其他基切神话中,在击败下界众神、为父辈报仇之后,他们将胡恩-胡纳赫普奉为玉米神,他的死亡与重生象征着作物的枯荣。至于双生子胡纳赫普和希巴兰克,则分别化为太阳和月亮。
在图像艺术中,胡纳赫普常被描绘为面部和四肢有黑点的形象,因为他曾被希巴兰克杀死,身体上的黑点在玛雅艺术中往往是死者的标志。而希巴兰克身上常常披有美洲豹皮,因为“希巴兰克”(Ixb’alanke,又写作Xbalanque)中的“巴兰”(balan,又写作balam)在基切玛雅语中有“美洲豹”之意。

光怪陆离的基切神话
作为读者,我偏爱幻想故事;在纷繁的幻想故事中,我尤其偏爱神话传说——神话是人类的童年,在看似离奇的情节里,蕴藏着人类原始的敬畏和纯真。
古代玛雅人有以血祭神的传统:用刺魟鱼(魔鬼鱼)的脊骨刺破耳垂或身体其他部分,以自己的鲜血敬奉神明。失血和焚烧草药产生的烟雾会让人产生幻觉,从而在幻觉中窥探生命。

翻译《波波尔乌》同样是一场美妙的幻觉之旅。从湿润的雾林到贫瘠的火山,一路逆行而上,踏过魔幻主义的时间之河。
基切神话从创世之章开始就呈现出浓郁的魔幻色彩:羽蛇和风通过交谈,决定创造世间万物,创造供养自己的生灵。羽蛇神库库玛茨(Q’uq’umatz)在基切玛雅人的神话体系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其形象、职能和地位与尤卡坦玛雅人的库库尔坎(Kukulkan)以及阿兹特克人的克察尔科亚特尔(Quetzalcoatl)大致等同。从字面上看,库库玛茨的名字由“凤尾绿咬鹃”(qʼuq)与“长蛇”(kumatz)组合构成,意即“身披绿咬鹃羽毛的长蛇”。而特佩乌总是与库库玛茨如影随形地成对出现,有些学者据此认为,特佩乌和库库玛茨是同一位神的两面。

但另一部分学者则认为,“特佩乌”(Tepew)一词在基切玛雅语中意为“君王、征服者、胜利者”,是羽蛇神库库玛茨的一个头衔。
凤尾绿咬鹃(拉丁文学名Pharomachrus mocinno)又名“格查尔鸟”(quetzal),是生活在中南美洲热带雨林的美丽攀禽。雄性绿咬鹃华美的长尾覆羽闪耀着宝石般的色泽,如凤尾般雍容璀璨。在古代玛雅和阿兹特克文化中,凤尾绿咬鹃均被认为是羽蛇神的化身,享有神圣的地位,捕杀绿咬鹃者甚至可能被处以极刑。时至今日,凤尾绿咬鹃依然是基切玛雅人主要聚居地之一——危地马拉的国鸟。

另一位创世神是胡拉坎,现代学者认为其对应玛雅抄本中的神K——王权之神卡维尔(Kʼawiil)。

在玛雅传说中,胡拉坎是决定降下大洪水毁灭木人一族的神明之一,其名被西班牙语吸收后写作huracán,意为“飓风”,与胡拉坎司掌闪电与风暴的职能相符。不过,据考证,“胡拉坎”(Juraqan)在玛雅语中的意思是“独腿”。“天之心-地之心”是对胡拉坎的诗意称呼。
此外,胡拉坎也被理解为三位一体的神:其中一位负责制造闪电,另一位奇皮-卡库尔哈让闪电充满能量,还有一位拉夏-卡库尔哈将闪电劈向目标。
过去,许是中美洲研究不够深入的缘故,阿兹特克神话和玛雅神话中的大部分人名均采用音译。不过,基切语名其实和汉语名一样,音节承载着语义。虽然今时今日对玛雅语言的破译尚不全面,但《波波尔乌》中许多名字的含义都已明了。比如胡恩-胡纳赫普即“一猎手”,乌库伯-胡纳赫普即“七猎手”,人名中的“一”和“七”经常成对出现,它们表示的不是数量而是序数,与中文的“甲”和“庚”有几分相似。在西巴尔巴众神中,为首的两位死神是胡恩-卡魅和乌库伯-卡魅,即为“一死”和“七死”。

其他下界神的名字也各有深意,十二位神成对出现:让人呕吐的西基里帕特意为“屋角”,库楚马基克意为“血聚”(他的女儿名叫希基克,意为“血女”);让人皮肤流脓、生出黄疸的阿哈尔普赫意为“脓主”,阿哈尔卡纳意为“疸主”;让人形销骨立、好似骷髅的查米亚巴克意为“骨杖”,查米亚霍隆意为“颅杖”;诱发心脏病的阿哈尔魅斯意为“秽主”,阿哈尔托克托伯意为“刺主”;制造意外事故的基克西克意为“飞祸”,帕坦意为“袋绳”。下界众神掌管死亡与疾疫,让基切人畏惧,却也会被英雄双生子以智取胜。


阴森的西巴尔巴仿佛是与人世间相倒错的镜像:那里有城池和建筑,有居民,还有蹴球运动。下界不是一切的终点,倒更像是生与死的中转站。被奉为玉米神的胡恩-胡纳赫普在下界死而复生,便是生命轮回的缩影。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还有人在讲述和聆听《波波尔乌》的故事,基切人的日出终将来临。
重述基切神话
为何将这一版《波波尔乌》定义为“重述”?在与本书作者依兰·斯塔文斯的探讨中,我们曾数次谈及这一问题。
翻译起源神话和古代传说是一项艰难的挑战,一方面是因为其内涵太过丰富,意象又无比模糊;另一方面,为了正本清源,尽可能挣脱西方语言的影响,本书作者、责编与作为译者的我进行了拉锯式的讨论与钻研,希望尽可能还原基切语发音的原貌。借用依兰的话说,希望这个版本的译文更适合现代读者阅读。
相较于其他文明的神话和传说,《波波尔乌》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本身正是翻译的产物——是西班牙传教士用拉丁字母将口传基切语转写和翻译,才使其得以传承至今。每一次翻译,都为它增添了一分生命力。更有意思的是,在《波波尔乌》的神话观里,创世并非一神之功,是众神通过沟通和交流创造了世间万物。语言和语词本身,便是编织世界的纽带。
走进《波波尔乌》的世界,我们将看到耀目的金刚鹦鹉在被水泽淹没的大地之上飞行,美洲豹和美洲狮在日出之时迎着朝阳嘶吼,鲜血赋予石像生命,鸟兽与蝇虫都有知善恶、识好坏的灵性。这一意象纷繁的迷离幻境不仅属于某一个被世人遗忘的玛雅部落,也是全人类共同的文学瑰宝和精神财富。《波波尔乌》让我们跨越漫长的时间之河,让我们看清自己在寰宇之中究竟身在何处。
图片来源:
http://www.latinamericanstudies.org/mayas.htm
https://en.wikipedia.org/wiki/K%CA%BCawiil
https://www.vectorstock.com/royalty-free-vector/icons-with-maya-head-numerals-glyphs-vector-50847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