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上帝和意义

刚刚读完冯内古特的《泰坦的女妖》。

直到读完我才突然意识到故事一开始，康斯坦特化名的约拿是什么意思。——原谅我的孤陋寡闻，对圣经故事一向知之甚少。

假如有人像我一样不知道约拿的故事，我在这里简述一下：上帝派约拿去尼尼微城传教，约拿不愿意，半路坐船逃跑，上帝就降下风暴，约拿跳进海里，被一头鲸鱼吞进肚子，在鱼腹中待了几天几夜，终于屈服说好吧那我就去传教吧，上帝就让鲸鱼把他吐了出来。然后约拿就去了尼尼微，但他还是不想好好传教，他就很没诚意的随便对城里的人说：“你们要遭到灾祸啦。”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大家居然相信了他，全都好好忏悔起来，上帝看到了，于是就不再降下灾祸。

读完《泰坦的女妖》的人，一定会感到刚刚那个故事让人感到似曾相识。书中主角飞往火星时乘坐的，是“鲸鱼号”宇宙飞船，主角康斯坦特的名字，意思是忠诚的信使。

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火星基地，对地球的玩笑似的进攻，还有地球最后的宗教化结局。

简直是科幻版的《约拿传》。

而书名《泰坦的女妖》，指的是土卫六。而土卫六之所以叫泰坦，则来源于泰坦神kronos和他的兄弟姐妹，这位泰坦神，是宙斯/朱庇特的父亲，是时间与空间的主宰，最后因为残暴而被宙斯及兄弟姐妹们杀死。同时，书中造成温斯顿伦福德和他的狗，以波的形式存在在一条变形螺旋上的那个“时间同向曲面漏斗”，原文就叫“chrono-synclastic infundibulum”。（亦有说kronos和chrono是两个不同的神的。）

而温斯顿伦福德夫人出版的那部诗集《在羞怯与廷巴克图之间》，文中说道，书名来源于一个事实，在几本小词典里，在timid与timbuktu之间的所有词，都和时间有关。

关于时空的彩蛋有那么多，但冯内古特到底想表达的是怎样一个故事呢？

如果康斯坦特是这个故事里的约拿，那么上帝是谁？康斯坦特这位“忠诚的信使”，是在为谁送信，为了泰坦星上的机器人吗，还是说，机器人本身，才是那位上帝的信使？

人类整个种族在宇宙中的存在与意义，是不是真的像温斯顿伦福德认为的那样，只是为了帮这位信使传递那句仿佛玩笑一般的“你好”？

——或许是吧。至少，如果故事的宇宙中真的存在一位“上帝”，那么这便是他创造人类的目的。

几万年间，人类种族数以百亿计的爱恨情仇，我们的荣耀与耻辱，我们的悲欢离合，都不过是为了这一句穿越时空的：“你好。”

这便是冯内古特的反叛吧——别以为上帝多么仁慈厚爱，实则人类的意义如此可笑又虚无。

这让我想起中国有句古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冯内古特若是知道这句话，想必很有共鸣。

我们的祖先早就知道，即使创世神真的存在，他们大概率也丝毫不在意人类的喜乐与痛苦。

别说什么做温顺的羔羊，就能得到垂怜了。

上天降下洪水，在诺亚坐着方舟逃难的时候，我们在大禹治水。太阳太热了，一个人就想着要追过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最后他死了，这是夸父追日。天上太阳太多了，管你是不是天帝的儿子，我们也要后羿射日。一个人被大海淹死了，她变成一只鸟不停的衔石头想把海填平，这是精卫填海。

若是我家门前有座山挡了我的路，我便要把它移走，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火种不是什么神为我们盗来的，而是祖先燧人氏发明的。文字是仓颉创造的，衣服是嫘祖织的，就连天地，都是盘古开辟的。

这就是我们祖祖辈辈流传至今的故事。

我们信奉的是人定胜天，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是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是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所以，即便神创造人类的目的是为了一句“你好”，那又何妨？

那是他的想法，又不是我们的。

意义是自己赋予自己的。

正如父母生了我们，却并不能左右我们成为怎样的人。

而人类的目的与意义，不由创造者来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