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玫瑰

她说，“我从未遇到过像这样特别的事。我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空白，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说，“平时父母跟我说话，我也跟他们说话，但我们不是在聊天。跟安德蕾是真正的交谈，就像爸爸在晚上跟妈妈的那种交谈一样。”

她这样形容她的与众不同，“她最大的魅力在于，一些我从未真正理解的奇怪特征：当她看见一只桃子或一朵兰花，甚至仅仅听到别人在她面前提到桃子或兰花时，她就会微微颤抖，胳膊上起一层鸡皮疙瘩。在这一刻，个性——她从上天那儿得到的馈赠，以最动人心魄的方式呈现出来，让我惊叹不已。我心里暗想：安德蕾一定是那种神童，将来会有人为她立传。”

多年以后，波伏瓦的夙愿达成。小说中这个被希尔维（波伏瓦）唤作安德蕾（扎扎），如同神童般的女孩，由作为著名作家的自己，为她写下关于她，也关于她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让无数读者知道，世界上曾有这样一个鲜活，个性，独立，又充满灵气的女孩存在过。也许更重要的是，她曾作为被一位作家内心所由衷倾慕的对象存在过。被一种超越而独立的精神所欣赏过。

几乎很难想象，文字一贯冷静，客观，中立的波伏瓦，亦能有如此细腻感性的笔触，去描写一位曾与自己生命息息相关的人物。那是她生命最初的挚爱。

一个女孩，随着童稚褪去，独立意识初显，对自由的渴望与需求日益紧迫。她不愿再继续依附于以亲人为主要角色的小家庭单位，而是需要从这个局促的环境中突围，去寻求来自世界上另一个人的理解与协作，以此与其分享青春期的自己对自身，及世界周遭的发现与困惑。于是，正好在这个时候她遇见了安德蕾。

一个人，无论男孩女孩，或许势必都需要这样一个重要的角色，或迟或早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藉由他们如同一面镜子般的存在，来反观自身，重新认识自身，看到自身的优点与不足，也让迷茫无解的问题开始显现出答案。也藉由与他们之间的朝夕相处，第一次意识到，在一个脱离家庭单位的环境中，也可以有一个原本与他们毫无血缘的人，一起分享，探索，开拓，创造……得到别样新鲜的认知与快乐。

跟对方两相比照，原来自己是如此懵懂，茫然，逊色。对方尚未出现之前，好像生活都是浑浑噩噩无尽的虚度。直到对方出现，一切才初显眉目，时间，生命，万事万物，因此而瞬间具有了意义。她的生命就这样被瞬间笼罩下来的光芒照亮。一个崭新的世界在她的眼前打开。

对希尔维来说，安德蕾显然属于这样一个存在。独一无二，且不能被任何人取代。换做谁，希尔维也许都不会是后来的希尔维。希尔维在她们彼此间的相处中得以结构，重塑。然后真正让安德蕾的生命，砌入自己的生命。即便安德蕾最后离开了她，彻底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不见，但她终究还是没有离开希尔维。因为安德蕾已经融入了希尔维的骨血，变成了尚在独自留在世上的希尔维体内一股奔突的能量，藉由她的生命，让自己的精神继续存续下去。

这便是两个女孩之间无分你我的友谊。超越了友情，甚至也超越了爱情，只能说是一种无法用世俗关系来定义的一种深沉而神圣的情感。

她爱她，就像她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她从未怀疑过有一天她会离自己而去，她会不属于她。

但似乎历来这样默契美好仿佛一种神话传说的关系，都会以其中之一的陨落来收尾。好像本该迎来圆满结局的剧作，却因为停电戛然而止，世界因此陷入一片黑暗与混乱之中。在那个时代，无论中外，女性都不曾拥有如当代女性一样的地位与自由，可以忽略偏见随心所欲畅快呼吸周遭的空气。而中国女性相比欧美，则更要黑暗逼仄一层。

所以波伏瓦给这篇小说安排的结尾，总让我不由自主想到张爱玲笔下的郑川嫦。川嫦倒是没有如安德蕾那样，被自己父母铜墙铁壁一样坚守的门户等级，道德宗教观念所束缚，可是她的处境也确实不比安德蕾好到哪里去。因为生了一场肺病，病榻缠绵数年，好转看来遥遥无期，便被她的父母出于经济层面的考虑，理所当然视作牺牲对象。这样一种现实，给人的感觉多少有些骇异触目。因为这么看来，那个时代一个女性鲜活的生命甚至比不上上海小市民为了维持体面与虚荣，踏踏实实攥在手里的一份家产。而本身拿钱财来衡量人的生命价值就是诡异的。即便张爱玲写作这个故事的时候不免运用一些夸张性的手法进行艺术性加工，但足以管中窥豹，至少能从某个侧面反应出，那个时代女性处境的叵测与艰难。听说这个故事的原型正是来源于张爱玲的某个本家亲戚。

张爱玲这样给她花凋的故事收尾，“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脚来踏在皮鞋里重新试了一试，道：’这种皮看上去倒很牢，总可以穿两三年呢。’她死在三星期后。”而波伏瓦则这样回顾她挚爱的友人安德蕾，“我模糊地意识到安德蕾是因这种白色窒息而亡。坐火车之前，我在那洁白的鲜花上放了三朵红玫瑰。”

一个生命陨落的时候，那些貌似生前比任何人都曾关心她的人，给她的坟墓上覆满白花，或者用一串饱含深情的文字刻在墓碑，来声泪俱下表达他们的思念与惋惜。也许在那些人看来，这些事实上虚伪而一无所用的东西正象征着神圣与圣洁。象征着他们亲爱的女儿至死都保留了自己的尊严。但在此时此刻心神具碎的波伏瓦看来，只觉得无奈，讽刺与触目。面对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的逝去，所有这些假模假式的形式只让人觉得毫无意义。甚至它就是让挚爱窒息，吞噬掉其生命的元凶。

所以，她要用一抹力所能及的象征着生命鲜活的玫瑰，来给她的爱人以最后的温暖和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