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的仿徨战士——浅谈劳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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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毕冰宾在开篇的序中说对劳伦斯心存偏见者多,而在阅读劳伦斯作品的人中也不乏从众心理下的慕名寻黄者。这着实让我也汗颜了一把。因我初识劳伦斯,便是被“禁书”的名号吸引了眼球,然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买了一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的《查特莱夫人的情人》。
而后,在阅读的过程中愈发佩服劳伦斯的文笔,并总觉得字里行间别有深意。看完之后,更是迷惑到底禁在何处?不过,劳伦斯一名却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也在心中给这位作家贴上了文笔美,有深度的标签。从而在去年的双十一活动中顺手拍下了这套文集。那时,距离我初读《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已有两年之久。
从1月31日启封第一本,一直到3月28日读完第十本,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看完了这套文集。我必须说,这是一趟奇妙的、美丽的、发人深省的、回味无穷的旅程。
下面我简单的说一下我很喜欢的几个中短篇和长篇。
《普鲁士军官》中上尉与勤务兵的日常相处和沉默对峙描写的细致入微,对周遭环境的描绘和人物的心境的结合也很巧妙。通篇其实没有针对两者之间的情感描写,可却让人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张力。
“他在沉默中一刻不停地赶路,眼睛凝视着平地拔起的山峰,那山脉层峦叠嶂,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天上。那天上屏障,淡蓝的峰岭裂缝中夹着一道道柔软的白雪。”
从对景色的分割中已经依稀可见勤务兵与上尉的天然对立之势。
拂晓时分,上尉端起咖啡时,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動务兵不是头一回看到他的手发抖了。这时他看到了上尉在前方农舍旁的优美身姿了,他正骑在马上转动着身体。他身躯矫健,身着浅蓝色军装,着红领章,黑色头盔和剑鞘闪闪发光,绸缎般的栗色马背上淌着黑乎乎的汗水。这个勤务兵感到自己与那个在马背上猛烈转动着的身影息息相关,就像一个影子默默地跟着他,命中注定要跟着他,受他咒骂。那军官总能意识到身后跟随他的沉重步伐,在众人中听得出哪个是他勤务兵的脚步声。
“可这年轻士兵的存在影响着他,打破了他僵死的戒规,令他心绪不宁。不过他终归是个绅士,手臂修长,举止典雅,这样的人是不会让这种事乱了方寸的。他本是个性情冲动之人,但一直压抑着自己的脾气。偶尔他也会冲士兵们大发一通脾气。他知道他总是在火头上,随时会爆发。但他竭力保持着军人的操守,不动声色。可这个年轻的士兵却彻底地流露出他热烈的本性,一举一动都暴露无遗,他那悠然自得的举止流露出野兽才有的某种热情。就是这一点令军官越来越恼火。”
年龄、出身与职位上的各种差别让上尉与勤务兵的矛盾已经愈来愈不可收拾,濒临爆发之时。
“夜里,闪电一直闪个不停,将整个天空都映亮了。他肯定又走了一程。一时间,周围的世界呈现出青灰色,田野在青光下一派平展光滑,树木一片漆黑,白亮的夜空中团团黑云飞渡。随后黑幕如同百叶窗板降下,天空黑作一团。半晦半明的世界在微微震颤,可它就是跳不出这黑暗!田野上又扫过一阵苍白的光芒,黑暗正聚集,头上悬起山脉样的云彩来。这世界简直成了一片鬼影,一时间投射在黑暗之上,但那黑暗最终还是重返,笼罩一切。”
此段出现在士兵在忍耐中爆发杀死上尉之后,预示了士兵终没能解放自己的结局。
《你摸过我》此篇中有大量的对话和人物相处时的心理活动的描写,对角色眼神、表情的变化都刻画的十分生动,让读者在阅读故事时能够迅速的捕捉到人物的情感状态。男主与女主的前后转变乍一看莫名其妙,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
“她从他眼睛里看出他有心事。她装得没事人似的,装得很像。她历经苦难,能平静地控制自己,表现得若无其事。她那暗淡无光、几乎神情麻木的蓝眼睛看了看他,与他眼睛中的火花相遇,一个眼神就将那火花熄灭了。”
“他的心昨晚被蜇痛了,生出了全新的感觉来,身心里有新的东西在耸动。他表面上理智、不动声色,可他内心深处的秘密是鲜活灵动的。”
《公主》一个奇妙女子的奇妙经历,我真的非常羡慕文中的这位公主的潇洒生活。她的父亲将她教养成了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般纯净的人儿,然后她在俗世的冒险旅途中,不可免俗的遭遇了情感上的困扰。在汹涌的情潮爆发之后,她惊慌失措加之沟通不利,更使得整个事件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她本人也被那无可奈何的情感毁掉了,变成了一朵枯萎的花。(其实我很不喜欢这篇的结局……)
“公主三十八岁那年她父亲过世了。她还没变样儿,仍然那么娇小,像一朵尊贵但无味的花朵。她那头柔软的棕发很像海狸毛,剪得短短的,柔软蓬松地包着红苹果花一样的脸蛋,再加上那弯弓似的鼻子,她真像一个古佛罗伦萨画像上傲慢的人儿。她的声音、举止和风度都是娴静的,她就像一朵开在阴影里的花。她那双蓝眼睛显示出这位公主挑战的神态,那种挑战是她固有的,一眼就看得出,随着年龄的增长,几乎变成一副嘲讽的神情。她是公主,嘲讽地观望着这个没有王子的世界。”
“他们看上去强壮健康,欢笑着相互揶揄,可他们的体魄及他们的本性却似乎是静止的,好像他们的力量无处发泄一样。他们的脸因为阴郁而显得变形了,似乎没有生存的意义,更没什么激进的味道。他们要么是在等死,要么就是在等待什么来激起他们的热情和希望。不少双黑眼晴中有种奇特的、魂牵梦绕般的秘密,忧郁而且令人厌恶,看上去就像那些自行鞭笞肉体者一样。他们在自我折磨和死之崇拜中找到了生存的意义。他们不能从自己生长于斯的广袤美丽但又有惩罚性的大自然中获得积极的意义,于是就折磨自己,通过自我折磨来达到对死的崇拜。这种神秘忧郁都在他们的眼睛中显示出来了。”
《太阳》,从中我看到了女主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和对生活的隐秘而微小的反抗,以及对天性和自由的渴求。主角只有女主一人,故事围绕她的大胆行为而展开,女主的“出格举动”似乎在冥冥中牵动着所有人的思想,震颤着所有人的灵魂。然而女主的反抗精神并不强烈,最终还是屈从了现实。
“她褪去身上全部的衣物,赤裸地躺在阳光下。透过指缝她看着中天的太阳,看他那蓝色的脉动,其边缘正流溢着耀目的光彩。太阳!优美的蓝色脉动,活生生的日头,他的周遭正流溢着耀眼的白光。他正燃着一身蓝色的火焰俯视着她,这火焰拥抱着她的双乳、面庞、脖颈、倦惫的小腹、双膝、大腿和双脚。”
“她被缚在俗世这固定的大轮子上随之旋转,没有帕修斯神来砍掉这绳索帮她解脱。”
《骑马出走的女人》一个对生活颇感厌倦又颇有思想的女子,在一次随性的离家出走的过程中被神秘、古老的文明所吸引的故事,略意识流,对风土人情的描绘十分美丽恢弘。
《爱岛的男人》用男人在他的三个不同的岛上的生活经历组成的故事,把男人开发岛屿的过程,心理变化等细节描绘的犹如真实的生活记录图景。让人时而为其中的磨难揪心,时而又心旷神怡。
《虹》,名字似乎源自“彩虹之约”的典故。用布朗温家三代人的生活经历与对情感的需求变化展现了人的思想观念随着社会的发展变迁而产生的奇妙变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想、追求和信念。人不应当被固有的陈旧观念所束缚。每一代人都是新的。
《恋爱中的女人》是《虹》的姐妹篇,描写了厄秀拉和戈珍这对姐妹的恋爱关系发展的经过,不同的个性碰撞出了不同的火花,也造就了不同的结局。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重读一次让我对女主的困境有了更深的理解,劳伦斯本身作为男性能深入剖析女性在所谓“传统”重压下面临的种种,实在功力深厚。
“因为,一个女孩子的全部尊严和生命意义在于获得一种绝对完美、全然高贵的自由。一个女子的生命还能意味着别的什么呢?其意义就在于摆脱那种古已有之的肮脏的交媾和支配一服从的关系。”
“家是你生活的地方,爱是你无法自欺的情愫,欢乐是和一场痛快的跳舞连在一起的,幸福则是一个虚伪词,是出于虚伪去蒙别人的,父亲是个自得其乐的人,丈夫是你与之共同生活并继续生活的人,但是在精神上。至于性,这些伟大词汇中的最后一个,不过是个鸡尾酒类的词,意味着短暂的兴奋与快乐,过后更疲惫不堪。”
“只要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体,你就幸福了,”班纳利夫人说,“一旦你意识到自己的肉体,你就痛苦了。所以,如果说文明有什么好,那就是它帮助我们忘记自己的肉体,然后时光就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快乐地流逝。”
她看看他,说:“克里福德,你把永久说得像个盖子,能盖住一切,或者像一条长长的链条,一环接一环,不管走多远,都会接下去。”
而男主的遭遇则叫人心疼,他曾经抗争过,也曾经屈服过,可无论他怎样选择,命运似乎都不愿意放过他这个“异端”,于是他干脆自暴自弃了。女主重新点燃了他的所有,让他再次有了面对生活的勇气。这位男主似乎就是对“存天理,灭人欲”之无理的生动写照。
“人们有一个疯狂的禁忌,那就是不允许把性看成是自然的生命。他们不这么认为,也不让你这么认为,否则就要杀了你。”
最后,女主做出抉择的勇气亦叫人叹服。从本质上来说,女主和男主是同一类人,他们本都可以较为容易的过上世人眼中或体面或高贵或舒适的生活。可他们偏偏都选择了遵从自己的本心和世人背道而驰。
通过对劳伦斯作品的阅读,再结合劳伦斯本人的生活经历。不难看出,劳伦斯的很多作品尤其是长篇,都带有一定的自传性质。《儿子与情人》中的母亲、父亲与儿子。《虹》和《恋爱中的女人》里厄秀拉的学习与教师经历。《袋鼠》中澳大利亚的风光与男主的征兵体检。《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的煤矿。其实矿工与矿工的生活也是劳伦斯笔下的常客了,毕竟艺术来源于生活,劳伦斯就出身于矿工家庭。
劳伦斯生于长于且长期处于英国工业社会的转型时期,见证了新与旧的斗争,并把这种斗争带来的剧烈变化用各种文字囊括进了他的作品中。他塑造了很多挑战传统,追求自我与人性的解放的角色。在他的字里行间最让人观之而兴奋激动的火花莫过于理性和感性的缠绵交织与碰撞交锋。犀利时不尖刻,温婉时不做作。
“倾听一个新的声音是困难的,这就如同倾听一种未知的语言一样。”
“谁知道从人的灵魂中会生出些什么来?人的灵魂是一座浩翰的黑森林,林中满是野性的生命。”
这些都让劳伦斯本人看起来也似乎是一个高歌奋进的战士了。与陈规陋习对战,与虚伪做作的体面对战,与束缚甚至是否定天性的种种对战。劳伦斯总是能深刻而富含理性的分析问题,叫人茅塞顿开,从来情不自禁的想要跟随他的脚步。他在某些时刻,某段文字入眼的瞬间不像一个作家,更像一个哲人,一位先知。
“艺术是艺术家之意识与潜意识自我的见证。几乎所有的戏剧和悲剧都存在于意识与潜意识自我的冲突之中。在意识中,伟大的艺术家几乎总是保守的、贵族气的。但在他的潜意识中,他则要颠覆旧的秩序。”
可下一秒,或者是再晚些时候,你又会发现他好像又换了一个角度,换了一种思想。
“这就是我所说的悲剧,而且是惟一的悲剧:一个人与其自我分裂,这种分裂就是悲剧。其情形大致如此:首先,他是社会的一员,因此在道义上决不能破坏社会的道德和实际的形态;再者,社会的陈规陋俗与他的自然、个性的欲望不相容,于是他不管对错,在欲望驱使下冲破社会的束缚,将自己置身于藩篱之外,孤家寡人地宣称:“我做的对,我的欲望是真实的,不可阻挡;如果我要做我自己,我必须满足自己的欲望,置常规于不顾”;或者独自彷徨,问自己:“我做的对还是错?如果我错了,那就让我死吧。”于是他便求一死。”
所以,我才将劳伦斯称之为双面的仿徨战士。正所谓,拔剑四顾心茫然。劳伦斯一直在斗争,可他有时又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作品会给自己招致灾祸,可又不得不在一些时候按照指示做出删改。他想要改变些什么,可随后又会自己反对自己。他离开了英格兰,却又忍不住想要回去。
“新的诞生宣告着旧的死亡。但是你又无法把时代一刀斩断。因此,你得花几个世纪从旧的那里偷取生命。”
正如他出身劳动阶级,却因聪慧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有望成为一位体面绅士,可他实在看不惯那个阶层的虚伪,于是他准备回归。但当他真正回去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与劳动阶级格格不入,这个阶层的人身上也有他讨厌的东西。不过,劳伦斯仍然坚持他不会忘记他的出身。就像英格兰一样是他无法斩断的东西。
这时他就像那个《查泰来夫人的情人》中的林中看守,在上下不得中,选择了自我放逐。
劳伦斯的文人生涯可以说是十分曲折的,一些作品要么出版就被封禁要么被拒绝出版,可又盗版横行。个人感觉劳伦斯的作品独树一帜,其实并无多少颜色,只是直白的描绘了本真。其文笔最大的特点就是行文优美,可能与其曾醉心绘画有关,他把各种颜色和场景的布局都描写的很细致,在他的散文中这一优势得已充分的展现了出来。
在写作中他将个人的经历与见解巧妙的柔和了进去,创作出了《儿子与情人》里的早夭长子和二儿子保罗、《虹》中的厄秀拉、《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的麦勒斯等令人记忆深刻的角色。也使得他的作品在一些层面很容易引起人的共鸣,这大概就是所谓作品的生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