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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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不知道老鼠和狗是好吃的,直到我从美国人那里学到了它。”(《论反华“老鼠诽谤”》)1877年,在坐满六百名美国听众的演讲厅里,一个自信的中国人说出了他最著名的言论。他就是王清福。
1847年,爱迪生出生在美国,贝尔出生在英国,黄飞鸿出生在中国。同年出生的还有一个被历史遗忘的人——王清福。
那是个动荡的年份,鸦片战争的大量赔款压得民不聊生,各地农民起义不断。被坚船利炮轰开国门后,中国的有识之士刚开始“开眼看世界”。但是,普通的中国人依旧生活在古老的帝国,终其一生甚至没有走出过现在的市县那么大的范围。他们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以为中国就是世界,而有一批在大洋彼岸的中国人却在亲历着世界的变动。早期的中国移民去美国不是为了“呼吸自由的空气”,是战乱、贫穷、灾荒、瘟疫,让他们冒着清廷禁止移民的禁令花费数月到美洲寻一个发财梦。
梁启超于1903年访问了美国。随后,他批评在美华人没有能力超越地方意识或地区意识。他说,中国人有一种乡村心理而非国家心态。当时在美的中国移民,无论潮州人、汕头帮、东莞仔,即使都来自南方,他们也会认为其他地方的人是外人,不比“红毛鬼”更亲近一点。王清福来自北方山东,自然不被认为是自己人。
这样看似孤独的一个人,却被当时的主流媒体报道了三千多次,并保有多个华人的历史记录。他是第一个在美国国会作证的中国人;第一个使用美籍华人一词的人;是第一个反向传教士,在美传播孔子学说。他是孙中山最早的支持者之一,然而,他未能活到1911年。他是当时华人争取平权的领袖和斗士,尽管他失败了。他比马丁路德金早70年身体力行他的美国梦。如此一个传奇人物,却被大多数史书所忘记。多亏了作者苏思刚不辍的努力与一些幸运加成,写就了这个充满活力和旗帜鲜明的人,我们现在不仅知道了王清福曾经做过什么,还知道他长什么样,本书几乎是从一片模糊中为我们扒出了这个复杂的斗士。
他生活的19世纪后半叶的美国,背景是《排华法案》和《基瑞法案》两座压迫华人的大山存在的异国他乡,中国人在美国社会被排挤到了人下人的地步。尽管美国始终信奉民族价值观,但却经常要被动承认少数民族的权利,似乎在整个美国史都是这样。每个群体都需要领袖在平等权利到来前奔走相呼,王清福就是这样的角色。
他深信公正、平等、解放的理念,是一个优秀的政治活动家。
他喜爱演讲,喜欢在智慧上斗败别人的感觉。演讲并不只是他的职业,也是他的武器。他在全美巡回演讲,初期只是利用外国人对中华的好奇心吸引注意,后期开始利用自身名气为华人奔走呼吁,他的许多出名文章都是他的演讲内容。虽然无法对抗美国公众对中国人态度。但他多年的演讲确实软化了许多美国人的看法。
他不愿意受人控制,在代理人控制他的演讲范围和时间时,他可以毅然离开而独自继续自己的演讲事业。
他办报纸,当编辑。1883年,他在纽约开办了华美新报,定义美籍华人这个词语。事实证明,他不适合干这行。他的文章得罪了清朝驻华盛顿代表。因为反对赌博和吸食鸦片,又得罪了当地华人,报社的经济倍受打压,只开了半年就办不下去了。然而,他始终笔耕不辍。华裔作家箫万安评价他是个善于挖掘新闻,煽动舆情的极其聪明的人。
他喜欢帮助同胞。1881年,他帮助三个中国人入籍美国。五年前,他曾说中国人从来不会把美国当成家,现在他开始与五年前的自己诀别。他试图增加归化成美国公民的中国人的数量,入籍美国参与投票,争取自己的权利。
他看不惯不公。他曾为纽约最大堂会“安良堂”的堂主李希龄在法庭辩护,同时也揭露他在唐人街的黄赌毒事业。由于他的文章,他被几个堂口悬赏追杀。
他喜欢辩论。他一生中最出名的对手,“黄祸”倡导者旧金山人丹尼斯吉尔尼,被他在文章中辩得灰头土脸。虽然从当初仅仅利用文字介绍中国人的日常,到为了中国人的权利辩护,王清福走了一段漫漫长路。
他相信同胞。但在1893年奥马哈世博会,王清福的生意伙伴欺骗了他,使他遭受了重大损失,并被关了一个月,导致他晚年发出再也不喜欢中国人的感叹。
报纸评价他:他缺少金钱,缺少亲人,居无定所。全部家当只有一个箱子,寄存在一家餐馆里,总在找免费过夜的地方。他让人看的很清楚,他不是那种受金钱驱使的人,也不是追逐有形物质的人。他是那种追逐时代所赋予的事业,既能倾心投入其中,又能从中获取能量的忠实信徒。他对是否拥有其他大多数东西似乎完全无所谓。
他在历史上的重要性不仅在于他想象,并且说出了具体目标,更在于他为达到目标采取的方式付出的努力。作为民权运动标志性人物,他打破了华人的固有印象,极大的丰富了华人群体的形象。
作者的上一部作品是《堂斗》,讲的是纽约华人黑帮各堂口斗争的事。这次的《走出帝国》是一个追求光明的故事,虽然结局仍是失败。
与《堂斗》的底层互害不同,本书的王清福是本可以过上富足清闲的生活的,即使他皮肤是黄色,他的生活也可以比大多数美国中产阶级还悠闲。是的,他比大多数移民更早融入了美国社会,但是不像印度裔、拉美裔那般,他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母国文化,而是要努力的让西方人知道自己的文化,他演讲、写文章、办报纸,师夷长技以制夷,他号召并帮助华人用法律说话、办事。难得可贵的是,他所做的事都是在19世纪后半期,那个华裔被当做“老鼠”的时期。晚清林则徐提出的想法,王清福在资本主义强国亲自实践着。
西方人不了解中国人,他们见到老年中国人总是莫名的消失而不解,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中国有一句话叫落叶归根。于是西方便流传着“不死的中国人”的传说,也就有了许多恶意的揣测。
可笑的是,虽然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倡导各种融合,但是却偏偏允许不了中国人的存在,仅仅是因为对中国人的不了解。
美国人一方面近乎偏执的相信民主,另一方面,凡遇到中国人,他们就会将民主观念完全抛诸脑后。这种情况下,王清福依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王清福的一生都在战斗。他没有拉帮结派,独自一人。他一生致力于让“美籍华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中美对他的官方看法两极分化。中方认为,他在报纸大放厥词,有可能引发严重的外交难题。美方认为他是个充满激情和狂热的人,为了回报和荣誉会全身心的投入。他在美国与清朝斗与美国反华势力斗与华裔黑帮斗,其乐无穷。
无法对抗排华法案,也无法反抗十年后的基瑞法案,这不是王一个人的力量能做到的,甚至当时全部在美华人也做不到,因为这意味着对抗整个英裔法裔徳裔爱尔兰裔等混合的美国人,看起来十分讽刺,但这就是事实。全世界人民在美国联合起来对抗中国人。纽约时报也写过,美籍华人想短期就获得公平对待,这是不可能的。但是王清福根本不在意这些建言,虽然失败,他也抗争到了最后。
明代陈继儒《小窗幽记》中说“凡名易居,只有清名难居;凡福易享,只有清福难享。”王在成年后改名清福,也许注定了他这一生的颠簸。他代表了美籍华人这一特殊群体。虽然后来有上百万之众,但在当时他的确被中美两方的人民排挤。只有在一次他重病卧床,楼下聚集着数十名华人盼望他好转的时候,我们才能发现,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