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对“后悔”的耻感

引言就让我深受震撼，作者很清楚人们在看到女性不愿意成为母亲时容易产生的误解，以为她们只是因为育儿的辛苦而感到矛盾，怀疑自己成为母亲是错误的选择。但是内心深处是爱着孩子的，就算需要重新做选择，依然会选择成为母亲。 而和我翻开这本书前所想象的不同，作者明确表示，她的采访对象不是矛盾，而是对成为母亲这件事本身感到后悔。这或许是我无法彻底共情的一部分人群，但是我可以理解，不过我很钦佩作者做这项研究的勇气和魄力，她要的就是彻底打碎母性这个被建构出来的命题，真正让人们看到，不是每个女人都希望成为母亲，都希望有自己的孩子。 后悔成为母亲并不罕见，然而这样的声音太小，总是被忽略，被压抑，被谴责，被视为不正常，不应该。而作者希望我们看到的是，这样的选择是普遍存在于各个阶层、各个年龄、各个宗教信仰、各种学历的女性身上的，并且是正常的，是应该被接受的。 我很喜欢引言中对第六章的内容总结： 首先，公众舆论认同这样一个假设，认为女性是否满足母亲身份、适应母亲身份及保持情绪上的安乐，完全（或至少部分是）取决于这些女性是在怎样的条件下养儿育女，或者说认为母亲会感到后悔是这些原因造成的结果——被强迫在生儿育女和追寻职业生涯间做抉择，每天在母职和工作机会中奋战，而且获得的社会支持非常少——但我的研究成果对这样的论点表示怀疑。 其次，为了能理解这些后悔为人母的女性并为她们创造更多回旋的余地，我们不该继续把母亲视为一种角色，而应作为一种人际关系来看待，对母亲身份的检视、评估及比较都应该限定在“公共领域”及逻辑法则的范围中。 下面是第二章中一个成为祖母的女性的话： “我会做该做的事情。我会打电话，表达我的担心，当然也表达我的挂念；我做出感兴趣的样子，我看望他们，邀请他们来度假，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像演戏一样——但这真的、真的不是我想要的。我会去看望与我有血缘关系的孙子孙女们，但我其实对这一点兴趣都没有，那真的不是我想要的。当我尽义务时满脑子想的是：‘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让我回去好好睡个觉或是读一本书，看部好电影或是听听广播节目啊？’我对这些事情更有兴趣，这些更适合我。我喜欢在花园里工作，在院子里耙树叶……这些更像我想做的事情，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现在的社会看似对女性更宽容，鼓励她们就业，鼓励她们过好自己的人生，可是年轻女性走上职场，或者追求其他个人价值的代价就是需要家中的长辈（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女性）接过育儿的重担。无论奶奶姥姥们过去是不是催生的人，就像她们没有资格决定女儿或儿媳是否应该生孩子一样，她们同样没有义务接过育儿的重担。 不是年轻女性要求更多，而是她们能更大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年长一辈的女性同样不是天生就爱孩子，她们只是被社会规则规训得更彻底，将自己的内心压抑得更深而已。 第三章揭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些女性爱自己的孩子，但是恨自己的母亲身份。她们后悔生孩子不是因为孩子本身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现在的社会对母亲身份的要求和束缚。 如果养育孩子对女性来说更轻松，不需要放弃那么多东西，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当然还有金钱，这些后悔的母亲或许就不会后悔了吗？ “我希望他们来到这个世界，我只是不希望当妈妈而已。” 第四章中提到的： “无论是单独抚养自己的孩子，或是和配偶一起抚养，又或是孩子只和父亲住在一起——母亲仍会象征性地持续喂哺孩子，在她们的意识中照顾孩子，即使孩子已经成年了也依然如此。” 我隐约能够理解这种感觉，当周末女儿跟爸爸出去玩儿，平时去上幼儿园，甚至今年过年的时候让爷爷奶奶照顾几天，而我有几天完全自由的时间时，我依然无法感到没有孩子时的自由。 平时她正常上幼儿园的时候，我甚至不敢离开家太远，心里总在担心她在幼儿园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接，哪怕这种事情并没有实际发生过。而她周末出去玩儿的时候，我又要思考她晚上回来需要吃什么，需要陪她干什么，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像书里的母亲那样对这种事情感到太多的困扰，也许是我还能在不需要照顾她的时候专心做做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时间吧。 书里说这种情况会持续到孩子成年，甚至持续一生，我一直将这种羁绊看做爱的表现，有人让你牵挂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吗？可是这本书让我意识到，这同样是一种无法摆脱的束缚。如果一名女性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另一项事业，或者仅仅是投入一项兴趣，孩子确实会成为毋庸置疑的负担，哪怕不是物理上的，也会是精神上的，即使她深爱着自己的孩子。 第五章中提到了后悔生下孩子的母亲是不是应该将她们的经验和感受告诉孩子。 不说出来的原因很明显，保护自己，并且保护孩子。可是，“当妈妈因为自己的经验不被社会接受而无法跟孩子分享自己的经历时，孩子就无法从母亲的重要经历中得到借鉴。他们无法得知“成为母亲”可能只是文化和社会期待的副产品，“成为母亲”并非是或不完全是遵循自然；而那些分享真实经验的母亲，则被从家庭人际关系中切离。” 我希望女儿能明白女性有更多可以选择的道路，同时她也应该明白选择那条笔直顺遂的道路会得到的好处和需要付出的代价。 我不后悔成为母亲，可是我希望女儿在将来面临选择时能明白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这本书里有太多话我想摘抄下来，想让更多的人听到，虽然它已经成为了豆瓣热门，可我相信阅读者的性别和其他大多数女性主义的读物一样为女，真是遗憾。 不过让更多女性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或许是被建构出来的，少一些自省，多一些“我不是一个人，我的想法不是因为我有病，我不正常”，同样是一件好事。 看完之后，最深刻的感觉是受益匪浅，希望有更多已经成为女性或者还没有成为女性的人能够看到，希望更多的人能看到这些后再做出是否生孩子的决定，不会在之后后悔自己的选择。 讽刺的是，书里花了大量篇幅去为母亲的“后悔”正名，书名却依然回避了后悔两个字，为英文原名明明是《regreting motherh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