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程作业：论激情

当我们要对诸情绪理论（theories of the emotions）的发展加以梳理之时，“激情”（passion）这一术语常常会被摆在首位。在今天，我们藉由该语词来泛指强烈的情感，或指褒义的热爱（a very strong feeling of love），或称激愤与盛怒（a state of being very angry）。但这一现代用法，似乎很难兼容于古代哲学文本所用“激情”之词义。

一种考据观点认为，若将passion的词源向上追溯，最早可至拉丁语里大写的passio一词。passio被用以特指“基督受难”“基督之死”（the sufferings of Christ on the Cross; the death of Christ）；而它又在晚期拉丁语的演变进程中开始使用其主格形式passionem，吸收了希腊语pathos/ pathē等语词强调灵魂受身体影响的“受动”用法， 其词根pati被用来泛指“忍受”“经历”及“经验”（to endure, undergo, experience），最终在基督历史观念的意义上被用以指称“必受之事”（that which must be endured）[1]。这种观点继而指出，在中世纪晚期，passio逐渐被用以指称殉道士的痛苦，进而被用以“suffering”的受动含义。此时的passio已经不再永据于基督意义上的神圣层面；当时用法，有的继承了诺斯替主义对“神秘的激情”的强调，有的则在古代哲学“受动”意义基础上转向“欲望”的内涵，重新开启“激情的诱惑”此类主题[2]。

在英语中，过往学者多以“passion”一词来译亚里士多德文本中的“pathē”（与其单数形式pathos，以下行文用其复数形式）[3]；而在汉语中，“血气”的译法则愈趋常见[4]。例如亚里士多德《论灵魂》（On the Soul）描述灵魂三分的经典段落：“如果有人想要将灵魂划分成各个部分的话……还有欲望的部分，它在定义上和能力上似乎与所有这些部分都不同。而且，把这个[部分]分离开来肯定是荒谬的，因为在理性计算的部分也有想望，而在非理性的部分也有欲求和血气（pathē）。而如何灵魂是三分的，那么在每个部分都有欲望。”[5][432b3-6]在亚里士多德这一形而上学图景中，生物（animals）的情绪往往处于一个与主动相对的，被类比于形式（form）与物质（matter）、现实（actuality）与潜能（potentiality）其间关系的被动情态（passive states）中。亚氏继而指出，“激情/血气”（pathē）是我们能在embodied animals[6]向世界所呈现的动作中找到的首要反应。但不同于上述类比关系，按照学界流行的见解，pathē并不能被理解为纯粹的潜能，而是对于正在发生的情绪体验中实现的动作（movement）[7]。在灵魂作用于身体的范围内，pathē可被归因于（be attributed to）亚里士多德此处所说的这一灵魂；而当身体作用于灵魂时，pathē则被强调其“受动”的含义。

以“passion”或“血气”来译pathē，常被认为是对肉体性的“受动”含义的强调。普遍认为，Passion一词由古法语传入古英语，而该词的“受动”含义在法语著作中亦得以充分阐发。笛卡尔在1649年撰写的著作《论灵魂的激情》（Les Passions De l'Âme）中，即区分出三种passion：体外的、体内的，以及对灵魂的感知。于其中，笛卡尔使用了古希腊医学中“动物精气”（animal spirit/ esprits animaux）的概念，进而指出其对灵魂如何产生passion这一过程的重大\影响。按照这种理解，经由法语中这一颇具影响力的阐发，再与英语互动时，passion一词已经充满了肉体性的内涵。

在上述论著中，笛卡尔还为不同的“激情”分设了门类等级，并认为“人生命中的所有善恶都只与这些激情有关”[8]。这与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Nichomachean Ethics）对“激情”的讨论方式非常相似。例如后者曾表示，“品质，我指的是我们同这些感情（pathē）的好的或坏的关系。”[1106b26][9]两相比较，笛卡尔对“善恶”秩序的伦理建构似乎在更为单薄的对passion的理解之上。但这并不直接意味着笛卡尔的伦理学处于某种弱势地位。事实上，尽管建立在一种单调的“激情”之上，笛卡尔对当代心灵哲学等学科领域的启发依旧是至关重要的。换而言之，正是通过笛卡尔，“激情”主题才得以被更广泛、多元地讨论。

[1] 参见etymonline的“passion”词条，见https://www.etymonline.com/word/passion，2022/4/19。此处对“that which must be endured”的理解，又参考了吴飞：《心灵秩序与世界历史：奥古斯丁对西方古典文明的终结》，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版，第三部分“历史：自然之外的拯救与合一”。

[2] 一个有趣的当代例子，是艾柯（Umberto Eco）所著中世纪历史小说《玫瑰的名字》（Il nome della rosa）对“诱惑”的描写。其它中世纪文学作品的案例，可见[德]恩斯特·R. 库尔提乌斯：《欧洲文学与拉丁中世纪》，林振华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

[3] 例如J. A .Smith为Barnes版亚里士多德全集提供的英译本。见Aristotle, The Complete Works of Aristotle (Set): The Revised Oxford Translati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4.

[4] 何博超对“血气”译法进行了辨析。参见[美] 安东尼•朗：《心灵与自我的希腊模式》，何博超译，刘玮编校，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5] [古希腊]亚里士多德：《论灵魂》，陈玮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229页。作为较早的经典译本，吴寿彭将此段译为：“此外，还有欲望（贪欲）灵魂这个部分，潜存的欲望（贪欲），在逻辑上（名学上）显然和它们（上举诸类别）的功能，各有差异。把这一部分从灵魂整体中割除，自属荒谬：有理性灵魂部分内有意愿，无理性灵魂中有情欲（贪欲）与愤怒；倘使灵魂即此而作三分，那这三部分中，将会发现每一部分中都有欲望（贪欲）在内。”吴寿彭在译注中还引申“食色性也”的基本禀赋，注明pathē亦作“欲念”解。参见[古希腊]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及其他》，吴寿彭译，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162页。

[6] 写作当晚，我和豆瓣网友@泰洛丹讨论了此处“embodied animals”的翻译问题。我提出主要考虑《论灵魂》的语境，像413a3定义说“the soul plus the body constitutes the animal”，这里的animal也可以被换成“life”；陈玮译“生物”，吴寿彭译“活动物”，都强调“生”“活”的living的意思。另一方面，embodied可能可以被理解成“be realized”“使其实现”这层意思。灵魂是一种actuality而后possesses a potentiality of being such，综上，“embodied animals”应该能概述这个过程。@泰洛丹则指出了“the god embodied or embedded the animal in the life”这一层god的含义，认为重点同样是对“life”的强调。在德勒兹著作的翻译中，关涉古希腊思想资源的“embodied”一词被译为“具身的”，可供参考。除此之外，比较晚近的Embodied Cognition研究提出了Dynamic Field Theory（DFT）作为一种认知框架，这和亚氏的文本似乎关系密切。

[7] Ancient, Medieval and Renaissance Theories of the Emotions,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emotions-17th18th/LD1Background.html，2022/4/19.

[8] [法]勒内·笛卡尔：《论灵魂的激情》，贾江鸿译，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第131页。

[9] [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廖申白译注，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44页。括号内标注为本文所加。Barnes全集本将其英译为“the things in virtue of which we stand well or badly with reference to the passions [pathē]”。